不日众人合兵一处曾英带着大队人马往万县撤退。万县同样难以久守。沿途地方乡绅、大族闻讯，有举家带着壮丁前来投效的，约定规制：募五到十人，授伍长；募二十人，授把总。这些并非卫所实授官职，只是战时权宜之衔，靠着许诺功名沿路收拢乡勇，勉强补上几分兵力。
张献忠部攻势原本凶猛，忽然之间便放缓了进兵节奏。李占春瞧出异样，猜不透张献忠藏着什么诡计，急忙报与曾英。连日大雨连绵不休，陆定安门下众人正忙着给铁甲抹油养护。宋司潼一边细细擦拭甲片，一边低声吐槽，雨水渗进甲缝，若不打理妥当，不消几日便要锈坏。众人歇手闲谈，一同揣测献贼驻足不动的缘故。宋司潼沉吟片刻，开口说道：该是连日春雨催得江水暴涨，献贼往西一路尽是逆水险滩，水下石梁暗礁尽数被大水吞没，江中泡漩横生，航道凶险，献贼船队难以逆流而上。陆定安当即命尉迟羿带上两三名斥候悄悄往前探查。斥候折返回报，果然和宋司潼所料不差。曾英拿定主意，不主动寻敌接战，趁着这难得的空隙有序后撤，远远拉开和献贼的距离。
陆定安退至万县地界，胡鸣凤归队，此时麾下只剩不到六十人，完好甲胄仅有三十套。宋司潼张罗人手修整甲仗，胡鸣凤直接支起熔炉打铁修一些变形的甲片。监军刘鳞长见状惊呼：“胡总旗还会打铁？君子六艺，当真样样俱到！” 胡鸣凤手上不停，铁钳夹着烧红的毛坯，沉声回话：“我本是铁匠出身，蒙程师傅陆定安收留，苦读多年，才得了秀才功名。”说罢，重锤再度落下，火星四溅。
另一边，曾英传令四下募兵。陆定安带部前往忠州北部乡场一带招纳义士，第一时间传下严令不得擅自惊扰民居；饮水、粮草补给，一律平价出钱采买；敢私取民间一物者，按军法处置沿途乡镇全军秋毫不犯，。
乱世之中，溃兵、游军劫掠乡里本是常态，乡民根本分不清兵马善恶，人人惴惴不安，生怕兵丁闯入院中抢夺粮物。队伍缓缓行进，途经一处集镇，忽闻街巷深处传来呼救。一伙游荡溃兵正在强抢商铺存粮，店主扑上去苦苦拦阻。陆定安立刻分派亲兵合围，当场拿住这伙溃兵，将抢去的粮物尽数还给商户。陆定安沉声问话：“你们是哪一支的兵马？” 溃兵垂首答道：“万县守军。” “你们上官何在？” “上官已经阵亡。” 陆定安面色一冷：“劫掠乡民，与献贼又有什么两样？绑了。”
陆定安带着门生、亲兵沿路清剿趁乱作恶的歹人，同时招募乡中义士。一番整顿下来，队伍扩充到两百余人，其中三四十人都是自愿拿起兵器守护故土的乡勇。躲在门后窥望的百姓，把一切看在眼里，又见军士不曾借机索要分毫，心底的惊惧稍稍散去。
张献忠兵临万县的消息早已传遍川东山野。远远望见路上烟尘扬起，沿途村落、集镇的百姓便惶恐不已，家家户户紧闭门窗，闩牢柴扉。队伍一路向前，但凡遇上欺压百姓的地痞、流窜劫掠的溃卒、趁火打劫的劣迹差役，一概捉拿。作恶者罚作役夫，编入队中戴罪御敌；有心保卫乡土的良家子弟，登记造册，编入行伍。全军严守禁令，始终不闯民宅，不强索民间一物。
集镇临街大户的木门，缓缓拉开一道缝隙。一名乡绅探出头，观望许久，亲眼看见这支兵马平息劫掠、纪律森严，半点不扰平民，才放心走出门，对着陆定安深深一揖。 “将军！这些年战火连绵，各路兵马往来不绝，横征劫掠随处皆是。这般秋毫无犯的队伍，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
陆定安拱手回礼：“我等从军，本意便是护佑一方百姓。倘若官军反倒祸害乡里，和流寇乱贼又有什么分别。如今川东战事危急，大祸不远，还望地方父老彼此守望。愿意随军御敌的，我供给兵器；选择留守家园的，我部绝不惊扰。”
乡场上获救的商户与附近百姓纷纷上前道谢，不少年轻人见这队官军军纪严明甲胄齐整武备精良心动，主动问询投军抗敌的门路。
短暂休整完毕，队伍继续向南行进，后方押解着先前拿获的劣迹官差与一众地痞。这批人心怀怨怼，一路上刻意放慢脚步，存心拖延行军。大师兄胡鸣凤调转马头，厉声呵斥：“前线军情十万火急！尔等身负重罪，不知悔改，反倒迁延行路。战时延误军情，形同资敌谋逆！我再问一遍，是安分赶路，还是自取祸端！”
几名官差面露不屑，随行地痞怒气上涌，隐隐想要抗拒。胡鸣凤趁热进言：“百户大人！此辈阻挠防务，形同资敌，抗拒官军，已是谋逆重罪！若是执意不肯前行，不妨就地正法！” 身旁亲兵一齐按住刀柄，齐声应和：“遵命！就地正法！”
凛冽杀意扑面而来，被押送之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方才的嚣张气焰一扫而空，再也不敢拖沓，慌忙快步赶路，不敢再生事端。
到一处场镇，有一位员外之子领着三十名家丁前来投效，众人自备刀矛甲仗，只求授一个总旗。陆定安对他言道：“总旗一职，我无权擅自授受。我可给你札委，暂领把总之衔，你可愿意？” 那人当即拱手应下：“愿意！”不多时，不少遭献贼荼毒、家破流亡的百姓围拢过来，苦苦请求入队报仇。其间还有一位年迈老伯颤声开口，说家人尽遭兵祸残害，自己虽提不动刀矛上阵，却能挑担负重，帮着队伍搬运辎重。一路行，一路收，前来投效的义士日渐增多。待到与曾英大军汇合之时，陆定安麾下，不算随军眷属，青壮战兵连同自愿出力的老者杂役，合计将近五百人。
队伍暂驻忠州，不多时收到重庆府送来的文书：令陆定安分出一部分人手，护送夔州府残存官吏、官府文册前往重庆。陆定安入城，寻到暂栖忠州的夔州府一众僚属。知府见到陆定安，开口道：“去年州同知谋逆一案，你我曾经会面。眼下有一事相求：小女与犬子，跟着推官家眷一同逃难，中途失散，不知陆百户可否帮忙寻回？” 陆定安颔首：“我尽力寻访。”陆定安挑选二十名甲骑，连同六名门生，队内携十把火铳，动身去搜寻知府家眷与推官一行人。行至一处山道，远远望见一队驴车载着辎重向西奔走，队伍后方尘土扬起。 “不好，是献贼！” 尉迟羿目力过人，凝神细看：“只是献贼斥候，并未披甲。” 陆定安立刻带人就地潜伏。这批斥候不曾追击，片刻便全数退走。陆定安这才上前接应那支逃难队伍，高声问道：“敢问可是夔州推官？” “正是，足下是何人？” “重庆抚标营百户陆定安，奉夔州知府之命，前来接应大人与家眷。” 推官松了口气：“那我们速速动身。” 陆定安言：“辎重太多，行进迟缓，极易被追兵赶上。只带上细软与紧要文册，其余杂物尽数焚毁，由我军士护着诸位翻山，返回忠州城。” 安排妥当，陈文勇骑马护送推官一行人先行回城。陆定安则带着人手留在山林设伏。不多时，五十余名献贼轻骑自大路奔袭而来。待敌进入伏击圈，陆定安一声令下，二十人手中火铳齐齐击发；尉迟羿瞄准敌队领头之人，一箭命中。一轮铳射之下，献贼阵形大乱，七八人当场落马。铳声停歇，陆定安众人持长矛、长刀自山坡俯冲而下，又斩杀数人。残余献贼仓促结阵对冲，一番短兵相接，陆定安这边两名重甲兵士重伤、一人阵亡。剩下七八名献贼见势难支，策马溃逃。这一仗，陆定安部击溃这支西骑，歼敌三十余人，缴获战马二十余匹、皮甲十余套、兵器若干。众人草草掩埋阵亡同袍的遗体，不敢久留，迅速撤回忠州城。
忠州城内校场，乡绅、里正、周遭乡民聚了一地，不少人交头接耳，神色迟疑。吃过溃兵、流贼苦头的百姓，最怕又是一支说一套做一套的兵马，出钱怕打了水漂，投军怕白白送命。
陆定安立在台上，声音沉稳，对着众人开口宣讲： “诸位父老，今日请大家到此，不是强索钱粮，只说眼前的大祸。献贼张献忠一路东来，所过之处掳掠人畜、焚毁庐舍。一旦兵锋到此，田土抛荒，禾苗无人收割，到时候无粮无谷，家资荡尽，妻小难安。如今募兵，不为别的，乃是保境安民。守住忠州，守住自家田宅妻儿。肯出力从军的，若是能守住地方，有功之后官府自有叙赏，不会埋没。诸位也当知晓曾将军。他本是官宦子弟，家资不薄，而今散尽家财，招募乡勇御贼。我部奉他号令，立有严规：军士敢私取民间一物，按军法处置，绝不纵容兵卒劫掠乡里。诸位大可看在眼里。”
话音落，底下议论纷纷。一个老农低声跟身旁人说：“兵，哪里说得准？前几拨官军，来了照样抢。” 一名乡绅捻须沉吟：“捐钱容易，就怕兵打输，钱财白白填了窟窿。”
夔州推官立在人群前，听完这番话，心绪激荡，上前一步高声道：“陆百户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贼寇将至，覆巢之下无完卵。犬子正值壮年，我今日便叫他投军报国。我自掏银两，置办五套甲械，随他一同入队，犬子愿领这五人为伍，做一名伍长，上阵杀贼！”
这话一出，校场上哗然。人群侧边，有个秀才模样的人压低声音，跟身边同伴嘀咕：“这莫不是刻意做给众人看的一场秀？做官的遣个儿子，拿几副甲装样子，哄我们乡绅出钱。”话音不大，近处几人都听见了，不少人本已松动的心，又迟疑下来。
夔州知府闻言，缓步走出，环顾全场，慨然开口，声音带着历经离乱的沉郁： “诸位且听我一言。我自夔州一路逃难，府城残破，僚属离散，亲眼见过献贼屠掠之惨。做官之人，若只叫百姓舍命出钱，自家子弟藏在后方，那才是欺瞒乡邻。今日推官肯遣子赴敌，自出私财置办兵甲，他的儿子，一样要上对阵，刀矢无眼，性命和寻常子弟一般无二。若是作秀，谁肯拿自家孩儿的性命来做戏？我辈官吏，当先以身表率，才好劝父老同心守土。愿意捐粮捐银的，是保自家乡土；愿意投军的，是护自家骨肉。不是为哪一个官，是为这一方川东的百姓。”
一番话说罢，场中沉寂片刻。先前迟疑的百姓、乡绅神色渐渐松动。有壮年汉子跨出队列：“知府大人说得实在！贼来了也是死，不如拿兵器跟他们拼了！” 一名乡绅拱手：“我捐米二十石，供队伍支用！” 接连有人应声，青壮陆续上前报名从军，乡绅们也议定量力捐出钱粮。
此番校场募罢，前后投来从军、愿出力的老少合计六百余人。按营中定规，这六百新募之人，陆定安只可自留二百，余下四百尽数拨归曾将军调遣。不多时，四川方面文书传到，擢升曾英为游击将军。营中一片欢腾，不少兵士喜道：“这下终于是正儿八经的将军了！” 李占春、于大海二人最为振奋，当即高声喝彩。
紧跟着巡抚一道军令下来：命陆定安带兵护送夔州府残存官吏、紧要文册返回重庆。李占春听罢勃然大怒，高声嚷道：“这分明是提防咱们拥兵自重！都到这危急关头，朝廷不发一兵一卒来援，反倒先算计我们。那一班官吏，难不成自己不能走回重庆？”
胡鸣凤在一旁缓缓劝道：“话不能这般讲。听闻前些日子，姚黄一股匪众劫掠了长寿。” 李占春神色稍敛，却依旧愤懑：“这话不假，那一路确实要提防护送。只是这伙土匪和流寇本就没有两样，我们在前头拼死守土，他们反倒在后方劫掠，真不是东西！他日得空，定要将这伙人剿除干净！”
陆定安沉静开口“这次六百新募乡勇之中尽由曾将军调遣。”
陆定安领本部三百战兵、一百辅兵，另两百随行民夫，护送夔州官吏，一并带上忠州这边愿意避祸逃难的百姓，同往重庆。
队伍行过涪州，沿途又有七八十名逃难青壮赶来投奔。临近长寿，官军、辅兵连同逃难百姓汇成一路，浩浩荡荡约莫千人。远远望去，前列皆是披甲持械的明军，不明内情之人远远看上一眼，根本分不清这是护送官吏的队伍，还是一支开拔的大军。
沿路不时撞见零星散骑，在乡野间劫掠骚扰。陆定安唤来戴长风：“你带七八人，去把前头这伙作乱的拿住，押回来问话。”
戴长风面露倦色，拱手应道：“师傅，我们已经两日不曾合眼，便是打个盹，也只能在马背上将就。宋司潼都困得打起呼噜了。”
一旁胡鸣凤走上前去，照旧抬手敲了敲宋司潼，将他唤醒，笑着打趣：“师弟倒是好本事，马背上都能睡得着。” 宋司潼揉着眼睛，满是委屈：“师兄好端端敲我作甚，不过是实在困极了。” 胡鸣凤扫了他一眼：“瞧着倒是长高不少。随我走一趟。”
胡鸣凤领着七八骑策马向前。那几名劫掠的散骑望见官军，立时拨马往山间奔逃。不多时，胡鸣凤回转，马后用绳索拴着生擒的三人，另有两人已经当场斩杀。他到陆定安马前禀道：“禀师傅，弟子无能，只拿住这三个，其余两个已经斩了，请师傅示下。”
陆定安连日操劳，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沉声道：“前头便是封门场，先到那里落脚安顿，再做处置。”
陆定安传令官军在场镇就地扎营。他寻到镇上客栈，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店妈迎出门来，望见这么多兵卒，笑着搭话：“陆百户，莫不是打了胜仗，要高升了？不知有何吩咐？”
“店里现下可有客商？”陆定安问道
店妈边笑边说：“都到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了，哪还有客商敢来往。”
陆定安道：“所有客房，尽数留出来。”
店妈一愣：“全都住满？”
陆定安转头吩咐九师弟与戴长风：“你二人引夔州府诸位大人进去歇息。” 安排完毕，他独自在大堂落座。夔州知府方才在驴车上歇过一阵，并无倦意，也留在大堂坐着。
不多时，本地里长、乡绅结伴赶来。他们心里惴惴，生怕这支部队是败兵过境，上门征粮索物，进门便试探发问：“将军此番过境，不知意欲何为？”
待到定睛细看陆定安，众人不由一怔。他早已不见往日书生的书卷气，满面风尘疲惫，神态沉冷，瞧着竟像个杀伐惯了的军头。一人改口：“哎呀，原来是陆总旗！如今想来，怕是已经升作将军了。”
陆定安眼皮困得眯成一道细缝，语声迟缓：“不敢当，不敢当，依旧只是小小百户。此番奉抚台大人军令，护送夔州府官吏，连同沿途逃难百姓，一同前往重庆。”
乡绅闻言大惊，转头看见一旁的夔州知府，连忙行礼：“小民叩见知府大人！” 知府轻叹一声：“夔州一府已然陷落，我如今也只是流离之人，反倒要劳烦诸位乡邻多多接济照拂。”
待里长、乡绅告辞离去，小青寻来，正要和陆定安说话。陆定安实在撑不住，勉强抬眼：“对不住，我困极了，先歇息，明日再会。” 话音刚落，便上楼进房倒头就沉沉睡去。
陆定安猛地睁眼，睫羽一颤，浑身上下的疲惫还没褪尽，目光先凝在小青手上。见她正垂首，用一方干净布巾细细擦去他掌背上的尘土，他神色骤然一紧，身子微微后收，低声问道：“姑娘方才可卸去我甲？”
小青手上动作一顿，抬眸望他，眉眼温软，轻轻摇头：“不曾。我晓得甲胄是军中要紧物事，我不敢碰。只是见你睡得沉，手上满是泥污，才拿布巾擦一擦。”
陆定安松了半分心神，撑着案沿缓缓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走到墙边那面铜锈斑驳的铜镜前，抬手抚了抚面颊，又侧过头看向小青：“方才替我拭面、挽发梳洗的，也是你？”
“正是。” 小青把布巾叠好收在袖中，唇角浅浅扬起，“这一路刀兵凶险，你能活着回来，还护住夔州一众官吏、百姓脱身，我替你擦一把脸，又算得什么。想来是慈航真人暗中庇佑，才叫你逢凶化吉。”
陆定安默然颔首，心中五味杂陈，不多言语，一同到厅堂落座吃早饭。粥菜刚摆上案，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戴长风，声音带着一夜未歇的沙哑，郑重吩咐：“长风，吃过早饭，你同鸣凤一道，把昨日擒下的三名匪犯带到偏房细细审问，问清他们的归属、同伙藏处，还有沿途劫掠的实情，仔细录下口供，不可草草。”
“遵命” 戴长风拱手应下。
另一边，小青依礼上前拜见夔州知府。知府抬眼打量她，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许久，眉头微蹙，低声自语：“瞧着好生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陆定安在一旁轻声开口解说：“回府尊，她名唤沈星瑶，乃是沈家遗孤。当年沈家出事之后，她便漂泊在外。”
知府听罢恍然一笑，脸上多了几分暖意，转头吩咐身侧随从：“快去请内人过来。”
不多时，知府夫人缓步走出。知府抬手指向小青，笑着说道：“这是拙荆。早年在夔州，她和小青的姑母相交甚厚，时常往来。”
夫人定睛一看，也惊道：“果然像，眉眼间和她姑母年轻时一模一样！” 几人叙起旧日情分，一时唏嘘不已。
趁这番闲谈的间隙，陆定安神色沉下几分，上前一步，把小青的难处据实道出：“府尊，还有一事相托。小青本是良籍，奈何兵祸四起，原籍的户册尽数焚毁，如今无籍可凭，四处漂泊，想要重新落籍，处处受阻。”
夔州知府闻言，看了看小青，又看向陆定安，心中已然明白二人情意，神色从容温和，缓缓开口：“户籍档册毁于战火，这类流离良民，如今川东遍地皆是。我眼下虽是流亡之官，印信、卷宗不全，没法即刻替她补造户帖。但若他日，你二人修成正果，定下婚约，待到日后地方稍定，我亲自出面，为你们作保，帮小青办理落籍文书。”
小青闻言，脸颊一下子泛红，垂着头捻着衣角，不敢抬眼。陆定安心中一动，对着知府深深一揖：“若真有那日，便多谢府尊成全。”
胡鸣锋拎着一柄铁锤大步跨入厅堂，气息粗重，脸上还带着审犯时的戾气，高声禀道：“师傅，审出来了！三个里头一个折了骨头、一个只受皮肉伤，余下那个熬不住，全都招了。这伙正是姚黄的匪众，他们本股也就四五十人，领头的唤作黄豹；此番窜来长寿一带只带了二三十骑，几番折损下来，现下约莫只剩二十余人，全都藏在南面山洞之中。”
陆定安眉头微蹙，抬眼扫了他手中刑具，低声叮嘱：“先把刑具收了。知府大人在此，说话行事，须守分寸。”
一旁夔州知府摆了摆手，神色淡然：“不妨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不必拘泥小节。”
陆定安正沉吟盘算山洞匪股之事，门外有人通报，长寿县令匆匆赶来。县令面上满是焦灼，对着陆定安一拱手：“陆百户！我县屡屡遭匪劫掠，根子便是城墙多处坍坏，处处都是缺口，守防不住。斗胆相求，能否劳烦你来帮我县整顿乡勇？每次操练完毕，你可带走三成精壮随行助战，剩下七成留县守土自保，不必劳烦官军长久来回奔袭救火。”
陆定安略一思忖，缓缓回道：“此事可行。只是有一桩，乡勇的甲仗兵器，须由县里自行筹措。”
县令面露难色，苦笑一声：“可我们不能私造铁甲啊。”
陆定安从容说道，“铁甲不能造。纸甲、藤甲，一样可以御矢防身，你们可置办这类。”
县令眼睛一亮，往前半步：“如此说来，百户是应允了？”
“我应下便是。” 陆定安目光沉静，看向县令，“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上阵厮杀，刀剑无眼，一旦对阵，生死难料。县里的士绅百姓，当真愿意担这份凶险？”
陆定安整顿行装，预备拔队启程，对着长寿县令叮嘱：“南面山区那股匪众只剩二十来人。封门场、县城河街都有碉楼可凭，我部留下几副强弩，供你们值守防御。我们今日先行赶路，过几日折返，再来帮你操练乡勇，你且先把人手调拨齐备。” 戴长风上前一步低声请示：“师傅，那三名匪犯该如何处置？” 陆定安目光平静，沉声吩咐：“不曾受伤那一个，严加锁看管牢；两个带伤的一并随队带回重庆，送交府里刑房审讯定罪。”
众人正整顿队伍，预备拔队启程。渡口边上聚着几个歇脚的行旅，那客商压低声音，和身边同乡低声闲谈，话音随风飘到前排兵卒耳里： “你们可听说了？京师陷落，当今皇上殉难了！”
戴长风恰好在近旁，闻言脸色一厉，跨步出声呵斥：“休得胡言乱语！这等话岂能随口乱讲！”
客商猛地一怔，慌忙摆手，声音发颤：“我不是造谣！一路从湖广逃来的人都在传，我只是和旁人闲话，并非有意散播！”
陆定安听见动静，转头望过去，面色沉了下来。夔州知府身子一顿，方才从容的神色瞬间褪去。这话一传，队伍里渐渐泛起嗡嗡的低语，不少兵士、难民神色惶惑，人心悄悄浮动。
陆定安抬手压住骚动，沉声开口：“先不要喧哗。此事重大，没有抚台塘报佐证，便不能当真。长风，约束好队伍，不许众人扎堆议论。我们照旧赶路去重庆，到府城再打探确实消息。” 他心中暗自警醒：张献忠眼下就在万县，难保不是献贼有意纵放流民，借这个消息瓦解各处守御的人心。
陆定安护着夔州知府踏入重庆府衙大院之时，堂内早已乱成一锅粥。有书吏怀抱着簿册，踉跄着从二堂奔出，一心赶回家中安顿家眷；几名佐官挤在廊下高声争执，有人声音发颤，一口咬定重庆守不住，该早早寻路脱身。阶下两名亲兵分立两侧，连声喝止四散乱跑的人，竭力维持秩序，奈何人声鼎沸，劝止之声很快就被嘈杂吞没。
大堂公案之上，摊着那封辗转递来的塘报。重庆知府王行俭在案前来回踱步，指尖反复摩挲腰间印牌，神色惶急，几番想要开口，都语无伦次。一旁列席的统兵武官亦是心神震荡，彼此交头接耳，个个眉头紧拧。
唯有陈士奇独自立在案边，一字一句读完塘报，眼眶隐隐泛红，神色却没有崩乱。他猛地抬手，重重一拍案几，洪亮的声浪硬生生盖过满院喧嚣： “都站住！不许四散奔逃！先帝罹难，天下震动，然川东城池尚在，军民尚在！诸位各归本份：掌民政的立刻清查仓廪储粮，领兵的即刻去江隘布防巡守。今日若是我们自己先溃了，不用献贼挥师来攻，这一城人便自行瓦解！”
喧闹一点点平息下去。众人脸上惊惧未消，但是奔逃的脚步，终究顿住了。
待众人稍稍安定，陈士奇环视阶下一众府内官吏、武官，沉声当众传令： “再有一桩，与诸位申明。先帝殉难乃是塘报实讯，不必讳言。但往后，所有无根传闻、道听途说的闲话，不许在街市、兵营之间肆意散播。但凡有游民、闲客妄传不经之言，或是捏造献贼虚实、编造败讯，滋生恐慌的，由各坊里、各营官拿住禀报。眼下要务是守土御贼，人心一乱，万事皆休。诸位回去，约束下属、家人，管好各自辖下之人。”
喧闹稍定，陈士奇转头看见夔州知府，神色稍敛：“夔州一府沦陷，你麾下官吏能脱身至此，已是九死一生。先在重庆境内安顿下来。” 跟着他目光落向陆定安，沉声发问：“一路战事如何？” 陆定安拱手回话，言辞平实不矜不伐：“下官所部曾在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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