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春，众人过了年没多久，衙门开印后，抚衙大堂之内，人心浮动，一份塘报刚刚送到案上。陈士奇展卷阅罢，面色沉凝。塘报所载：张献忠大军自楚地西进，兵锋直指夔州。
陈士奇当即传令，草拟檄文送往石柱，知会秦良玉，命白杆兵东出驰援，扼守夔门。身旁参军躬身进言：“抚台，秦土司兵马悍勇，只是秦老将军年事已高，白杆兵兵力本就有限，土司兵远道而来，只可作侧翼策应。御寇守隘，仍当以正规官军为主防，不可全然倚仗土司。”
陈士奇揉着眉心，案头文书堆积如山，各处求援文书接连送来，心头焦烦。眼下川中能调的大将捉襟见肘，他正沉吟筹算该从何处抽兵。那参军忽然开口：“抚台，前番那支乡勇营头，曾英，大人可还记得？”
陈士奇一怔，眉头微蹙：“曾英？此人是谁？” 立在侧边掌管文书的属吏低声提醒：“大人，就是数月前陆总旗前来禀报时提起的那位，散尽家财募乡勇、保境安民的官宦子弟，大人也曾召他入衙问话。”
陈士奇恍然：“快快唤他过来。”
不多时，曾英整理衣袍入堂，行过大礼。陈士奇问道：“你麾下乡勇操练如何？”
曾英拱手回话：“回抚台，麾下丁壮操练不曾松懈。前日协同本地捕头，连夜捣毁城外潜藏的一小股匪窝，擒下贼首，现下地方稍得安宁。”陈士奇闻言点头，连声赞许。曾英稍顿，脊背挺直，语气恳切：“学生眼见国势危殆，愿挺身平寇，只是有心而力不足，恳请大人给学生一个为国赴敌的机会。先父在世，常教诲学生，为人当忠君爱国，守土护民。学生这些时日收拢乡勇、清剿匪类，勉力保境，只是胸中报国之志，苦无施展之地。”说到此处，他心绪翻涌，眼眶渐渐发红，热泪在眼眶打转，却没有失声，依旧稳稳立在堂下。陈士奇静静打量他片刻，缓缓开口：“难得你有这般抱负。今授你守备一职，拨付甲兵三百。即刻动身，前往夔门十三隘布防，扼守川东门户。谨守隘口，约束部伍，万万不可轻易出战、浪掷兵力。”曾英躬身下拜：“末将遵令！末将必竭力御贼，保全川东隘口！”曾英领命退下之后，陈士奇即刻传令：“速召抚标营陆总旗入堂。”不多时，陆定安快步踏入大堂，躬身行礼。陈士奇抬眼望向他，正色吩咐：“陆定安，命你即刻沿路招募乡勇，筹办粮草、军械一应物资，领本部人马前往夔门增援曾英。”
陈士奇语气加重，殷殷叮嘱：“你久经战阵，深知兵戈凶险。曾英手头只有这三百甲兵，他自行招募的四五百乡勇，都是没见过大阵仗的丁壮，缺少实战阅历。少年领兵，根基尚浅。此番前去，你要替他撑住大局、稳住防线，绝不能叫夔门有失。”陆定安垂手拱手，郑重应答：“属下谨记抚台吩咐。定尽心辅佐，管束部伍，守住夔门隘口，保全川东门户。”陈士奇看着他，又问一句：“你帐下如今有多少人手？”陆定安拱手答道：“一百有余，尚不足两百。”陈士奇缓缓说道：“你的暂署百户题本已经批下，足足候了大半年。这夔门防务干系全川安危，这副重担，便托付你与曾英二人。”
曾英领了抚台的将令，辞别大堂，径直往海棠溪大营而去。这里便是陆定安抚标营屯驻之处，两处营头奉命合营。营中腾出大片空场，灶伙接连架起，大锅烹着麦饭、炖着肉羹，两部士卒不分主客，同坐一处进食。饭罢，便立起香案，设誓师之坛。曾英一身新授守备的戎服，立在坛前，对着众丁壮高声晓谕张献忠寇边、川东危殆的情势，又宣陈士奇的军令，众人齐声应和，声震溪岸。誓礼既毕，二人议定进兵方略。曾英所部多是沿江熟悉舟楫的乡勇，又有抚台拨付的三百甲兵，走水路。他领本部先行登船，顺江而下，先抵夔州，一路接收沿江驿站的粮草补给，收拢夔州本地原有的守城甲兵、本地乡勇，就地整备。陆定安则走陆路，差事更繁。他一面催着手下工匠赶造纸甲、藤甲、铜钱甲，打磨整修刀矛，分拣打包火药，统筹押运粮草辎重；一面沿陆路招纳沿途愿意从军的乡勇，一路走，一路收编，缓缓向夔州进发。到忠州改坐船直奔夔州。曾英拍着陆定安肩头：“陆路山道难行，军械粮草拖累，你路上务必小心。我先到夔州稳住局面，等候你会师夔门十三隘。” 陆定安拱手回礼：“守备放心。沿途我会约束兵丁，不扰地方，粮草甲仗齐备，必如期赶来会合，同守隘口。”
队伍离了海棠溪大营，沿陆路往东进发。陆定安依抚台军令接收本地五十名乡勇，编入部曲。一路上不断有山乡丁壮前来投效，待到封门场时，麾下人马已然将近两百。行阵列得齐整：十余骑轻骑在前探路先行，数名重骑压在队尾断后；伙头军推着粮车，驴子驮着甲料、刀矛与火药，长长的队伍沿着山道迤逦而行，声势浩浩荡荡。行至封门路旁便是小青的客栈，店妈倚在门前，一眼认出陆定安，扬声招呼：“陆总旗，这是要出兵打仗去？”立在陆定安身侧的甲兵上前一步，高声回话：“莫再唤总旗，这是我等百户大人！”店妈一怔，随即脸上堆起笑意，连连拱手恭维：“哎呀，原来是百户大人！恭喜大人高升！此番前去，定能旗开得胜，杀退流贼，护得咱们川东一方平安！”陆定安勒住马缰，缓声吩咐：“传令下去，就地歇马三个时辰。兵士原地休整，伙头军就近取水造饭，严诫各部，不得惊扰周遭百姓。”号令一层层向后传去，长长的队伍慢慢停了下来。兵卒卸下肩扛的兵器甲仗，三三两两寻干爽地方歇脚。陆定安翻身下马，缓步朝着店门走去与一众门生进入客栈
陆定安与小青独自来到隔间之内，布帘沉沉垂落，帘缝里只漏进一缕薄光，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外头场镇上的喧扰一阵阵飘进来 —— 士卒说笑、驴马嘶鸣、伙夫搬动炊具的声响，隔着一层布，变得朦朦胧胧，衬得这小隔间愈发安静。搁在墙角的油灯还没点，屋里全靠那点漏进来的天光，把小青琴案上的一角照得发亮。
小青坐于琴案之前，指尖方才离了琴弦，余音还在狭小的屋子里轻轻回旋，尚未散尽。她垂着眼，先轻轻理了理纷乱的弦丝，又顺手拂平了琴旁被风掀起一角的素帕，许久才抬眸看向陆定安。陆定安只着胸背甲，腰间佩剑静卧，剑鞘上沾着赶路蹭来的尘土，一身风霜气，和往日闲谈时的模样全然不同。小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陆公子，看你这一身戎装，可是要出征？”
“正是。” 陆定安端坐在对面木凳上，脊背挺直，双手搁在案上，语气平稳，不见波澜，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微微柔和了几分。
小青的指尖又搭回琴面，却没有再拨动，追着问道：“要去往何处？” 陆定安望着她道：“去夔州御敌。”
几字入耳，小青身子微微一僵，指尖猛地一颤，落在弦上，嗡的一声刺耳颤音荡开，在屋里久久不散。她怔怔望着陆定安，呼吸都慢了半拍，握着琴颈的手轻轻收紧，指节泛白。隔了好半晌，声音轻得像峡江上面飘着的薄雾：“夔州…… 那是我的家乡啊。往年江上行船，两岸的山、江边的场镇，我都还记得。如今你们前去，竟是要守卫我的家乡。”
陆定安微微颔首，神色郑重：“我与曾公子领抚台军令，前去扼守川东门户。往后不能再唤曾公子了，抚台已然授他守备之职，是统兵的武官。”
小青定定凝着他，目光从他的戎服，慢慢移到他的脸上：“方才外面兵卒传言，公子已是百户了。不知百户是何等品级？” “六品。” 陆定安答完，抬手掸了掸衣襟上的一处尘土。
小青轻轻一叹，眉尖笼上一层怅然：“才不到一年，公子已是青云直上。此番出兵，是去征讨哪一路贼人？”
陆定安缓缓答道：“张献忠自楚地向夔州开拔，我等前去抵御。”
隔间里的气息仿佛骤然冷了几分。小青脸上血色一瞬褪淡，眼神茫然飘向帘外，拨弦的手彻底停住了，就那么悬在半空。惊愕、对流贼的恐惧、还有藏不住的不舍，千头万绪搅在一起，目光散乱，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过了许久，她才勉强稳住气息，缓缓放下手，低声开口：“陆公子，我瞧你这支队伍，人数并不算多？”
陆定安从容答道：“我部待到夔州和曾守备合兵一处，沿途再收拢各路乡勇，能披甲上阵、拿刀厮杀的，拢共近千人。”
小青蹙紧眉头，声音里裹着惶急：“我早听闻献贼麾下有数十万之众，漫山遍野，你们区区千人，如何抵挡得住？”
陆定安缓缓解释，语气沉静，没有豪言，只有务实的盘算，一边说一边伸手在琴案边缘比划着地势：“张献忠号称几十万，里头大半都是裹挟来的流民、老弱家眷，真正能持械死战的精锐，不过两万来人。夔江逼窄，夔峡两岸峭壁夹江，隘口一处连着一处。大江两岸没有开阔平地，再多兵马，也没法一齐铺开冲杀。我等扼守险道，凭地利以守待援，不求一战全歼贼寇，只求拖住贼锋，迟滞他们入川的脚步，为全川百姓挣一点喘息、等候援兵的时机。”
小青望着他，眼底漾起动容之色，指尖无意识地在琴弦上虚虚划了一道，没有出声。乱世之中，人人只求自保，她竟亲眼见有人愿意迎着贼兵往险地去。心底的酸楚一下子翻涌上来，堵在喉头，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声音低哑：“只是这一趟前路凶险，公子此去，怕是九死一生。”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隐约听见外面驴子打了个响鼻。小青垂眸看着琴上斑驳的木纹，指尖轻轻摩挲过一道旧裂痕，忽然轻声一问：“倘若夔州终究遭了兵祸，那世上唯一能证我身世来历的人，是不是便不在了？”
陆定安闻言默然，一时无话可答。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搁在案上的手，没有说话。他知道，乱世战火一焚，故人一死，小青的身世便成死无对证的谜。
沉寂片刻，小青慢慢敛去眼底翻涌的悲戚，抬手轻轻抚过琴身，指尖从琴头一路落到琴尾，像是借着这点动作把心绪按下去。她缓缓说起这些年自过路客商、泊船旅人处听来的见闻：沿江场镇被焚、流民拖儿带女沿路乞讨、村落空无炊烟，多少人家一朝离散，生死两隔。说这些时她声音不高，平平缓缓，念及自身遭遇，每一句话都浸着一路漂泊的苦楚。她叹生民流离之苦，由衷感念这些学子，明明可以安坐后方，却投笔从戎，甘愿奔赴峡口，以血肉守疆土。
陆定安静静听着，身子微微前倾，没有插话，只在她说到动情处时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等小青说完，陆定安也缓缓吐露心底的抱负，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我本不求什么高官厚禄、显耀功名。生逢这般乱世，功名如浮烟。我只盼凭手中兵戈、麾下弟兄，把贼兵拦在夔峡之外。能多挡一日，川中就多一日安稳，便能少些百姓惨遭屠戮。” 说这话时，他目光落在帘外透进来的那一线薄光上，像在望向很远的地方。
小青听罢，久久不语，垂着眼，指尖反复捻着帕角。她在心里反复掂量，终于抬眼，认真问道：“陆公子，若是无籍之人，与军中武官成婚、附入军籍，这武官本人，能不能自证，帮配偶复籍？”
“不能。” 陆定安答得干脆，抬手微微按了按腰间剑柄，“人证只可为旁人作证，不可自证，更不能凭一己之词，就帮自己的妻室脱籍。官府不认这个。”
小青指尖轻触琴弦，又问：“那这位曾守备，公子与他交情深浅？”
“此人忠勇，才干出众，文武双全，有情有义，是危难之中可以托付、共患难的人。” 陆定安说这话时，语气里带了几分罕有的郑重。
小青指尖攥紧了琴边的素帕，指节微微发白，像是拿定了沉重心事，缓缓开口：“若是我嫁于公子，做你的妾室，可否劳烦公子，请曾守备为我们作保，帮我复籍，好让我与我妹妹相见？”
陆定安抬眸，目光郑重，没有半分轻慢。他稍稍向前倾了倾身子，道：“姑娘不必自轻，自居妾室。我早年在河南原有妻室，兵祸之中已然殉难。若你肯与我相守，便是我的正妻，何来妾室一说。只是眼下这件终身大事，万万不可仓促。我此去夔州，本就是九死一生。若我等将士拼死守住夔峡，援军继至，巴蜀安稳，那时我们再好好谋划往后。倘若我不幸战死，姑娘也还要另寻生路，不必为我困死。我早已托了重庆府里一位捕头，跟进你的复籍之事。我若不归，我的门生，会接续同他联络，不会断了这条路子。”
陆定安说得慢，像是在把这些托付一件一件摊开给小青看，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时兴起，连后路都替她想好了。小青眼眶慢慢发热，一层水汽浮上来，她别开脸，抬手用帕子飞快按了按眼角，才勉强稳住语调：“公子素来心存仁善，想来定能逢凶化吉。我会日日在慈航真人前为你焚香祈福。”
陆定安淡淡摇头，神色平静：“神仙之说，终究虚无，不过是世人求个心安的寄托。能不能守住隘口，不靠香火，靠的还是甲、粮草、同心死战的将士，还有我们自己的血性。” 说到最后，他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眼尾稍稍松了些，带了几分浅淡笑意，凝神望着小青道：“姑娘真有此意？”
小青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语声笃定：“我愿。”
陆定安听她答得笃定，心中重重一叹，几不可察地吐出一口长气，随即扬声朝帘外吩咐亲兵，请店妈入内说话。
不多时，布帘被人从外掀开，一角天光顺势涌进来，照得地上浮尘飞舞。店妈踩着碎步走进来，一身浆洗得齐整的布衫，脸上挂着圆滑笑意，那双眼睛扫过二人，早把方才的情分看在眼里。她对着陆定安微微福了一福，话音慢悠悠，道：“陆百户，怕是您有所误会。小青是老身亲手收养的义女，不是外头那些卖身迎客的乐户。她是我的女儿，留不留在这里，全由老身做主，旁人是做不得主的。” 她说着，把两只手拢在身前，笑意分毫未减。
陆定安眉头微微蹙起，坐姿未变，语气却沉了几分：“店妈，我几番往来封门场，此间内里情由，并非一无所知。你不妨开个价，我备足银两，赎小青出去，让她脱了此处羁绊，往后自由立身。” 说着他往怀里探了探，准备取银两。
店妈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硬了一层，也往后退了半步：“义女不是货物，哪里能拿银子作价买卖？百户，此事不必再提了。”
说话间她侧过身子，眼角飞快斜睨向立在琴案旁的小青。那一眼表面平淡温和，底下却裹着狠厉的警告。小青被这一瞥看得心口一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肩头微微敛下去，喉头动了动，终究不敢再出声争辩。
陆定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透亮，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扣了扣。店妈一则是怕当着他的面应下赎身，反倒坐实羁留无籍良人、逼抑女子的勾当，引来官府究查；二则小青是她赖以营生的依靠，这般摇钱树，她如何肯轻易放手。陆定安方才上任、身负重担，带兵在此休整，不宜骤然动强，免得惊扰地方，横生别的事端。
一时之间，满室只剩沉寂，只有外头的风掀动布帘，呼啦一声又缓缓落下。小青抬眼望向陆定安，眼底的热意掺着难言的酸涩，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声音轻而稳，是她反复在心里攒出来的道别：“我等你回来。”
陆定安深深望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将她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才沉声许下承诺：“若我平安归来，定来接你，脱这风尘。”
说罢，他不再多言，起身整了整戎服，又看了她一眼，这才掀帘走出隔间。帘布在他身后缓缓落下，将那一方狭小温存的天地隔在里面。外间场镇之上，士卒已经休整妥当，驴马低嘶，伙头兵收拾好了锅釜行囊，只待他一声令下，便继续向着忠州方向开拔。江风穿过山间，凉丝丝裹着草木气息，吹得他衣摆轻轻摆动。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低垂的布帘，前路峡江迢迢，兵戈在前，吉凶难料。
陆定安一行途经涪州、忠州，沿路收编本地乡勇，还有避乱投奔的百姓，拢共添了三百余人。地方乡绅张罗来驳船，陆定安自掏银两付了船资，一共二十多艘船，顺江而下，不过数日，便抵夔门。曾英的大营正扎在此处。
船队缓缓靠岸，士卒次第登岸。按规矩，新来在册武官必要造册登记。胡明锋原是陆定安举荐，暂授总旗。监军刘鳞长执笔登录名册，听见报上来的读音，提笔便将名字记作胡鸣凤。
刘鳞长搁下笔，抬眼看向少年，语气带着几分文士的期许：“听闻你是陆百户门下学子，想来本就是雅名。‘鸣凤’，凤鸣岐山，志士遇时，军册之上，便书胡鸣凤。”
胡明锋本是铁匠之子，本名便是胡明锋。刘鳞长只知他是陆定安门下门生，先入为主，以为入陆氏门下的必是自幼习读经书的士子，听见 “明锋” 一音，不细问来历，径直取了这个典雅名目。往后师门兄弟私下，依旧唤他明锋；但凡军营点卯、议事行文、向上呈报，一概依照册籍，呼作胡鸣凤。刘鳞长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这少年是打铁人家的孩儿，并非书香世族子弟。
胡明锋眉头微蹙，对着刘鳞长低声道：“先生，此名不妥。‘凤’一字听着，倒像是女子名字。”
一旁的二师兄戴长风闻言，笑着搭话：“明锋，你多虑了。”
陆定安缓缓开口，从容解释：“《尚书》有载，凤鸣于岐，周室将兴。古时分阴阳，雄者为凤，雌者为凰。凤本喻贤才志士，原是男子嘉名，并非女子专用。”
身侧宋司潼跟着附和：“师父说得是！古有卧龙、凤雏，皆是当世男儿豪杰，不也带一个凤字么。”
胡明锋听了这番解说，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心里才算释怀。
曾英分派已定，先拣选一小队精锐潜出大营，分赴夔门十三隘，依山布设伏哨。陆定安从前曾在这一带征战，熟稔山形险路，便主动领人，扼守这条连通夔门与巫山的山间古驿道，隐藏在密林之中埋伏等候。
没过两日，山道上果然来了献贼斥候，一共十余人，轻装携刃，沿着驿道往巫山方向探察。待他们尽数踏入伏击圈，陆定安一声令下，伏兵骤然杀出。山道逼仄，无处躲闪，厮杀转瞬便结束。这队斥候大半当场毙命，生擒三人。
可这三名俘虏都是久随张献忠的老卒，性子悍硬，任凭营中将士盘问劝降，只是闭口不言，或是厉声诟骂，半点不肯归顺，也不肯吐露献贼的动静，一时叫人十分棘手。
俘虏被押回大营，依旧是一副硬骨头，任凭营中将士轮番劝诱，三个都不肯俯首。其中一人趁着看管稍松，猛地挣开绳索，扑向旁侧兵卒腰间的佩刀，士卒反应极快，当即挥刀，这人当场殒命，血溅帐前。余下二人捆缚得紧实，再无机会发难，只是牙关咬得死紧，半句口供不肯吐露。曾英便命人将二人分开关押，单独讯问。
头一个，自始至终闭目咬牙，不管是威逼还是劝诱，一语不发，油盐不进。另一个起初也是一般桀骜。刑讯加身，他闷哼咬牙，依旧不肯松口。陆定安亲自到囚棚里和他说理，缓缓说起献贼一路焚掠、屠戮乡邑、残害百姓的种种情状，问他当初为何要落草从贼。
那人喘着粗气，粗声回道：“当初家乡颗粒无收，活不下去了才走这条路。旁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抢多抢少，我顾不上。”
道理翻来覆去讲，他只是执拗，横竖说不通，一味硬扛。
正僵持间，帐外兵卒押来一对衣衫褴褛的姐弟。女子约莫十九岁，少年不过十二三岁，面黄肌瘦。兵卒禀报，二人是偷偷摸进营区，想寻些吃食果腹。
曾英听闻，没有动怒，吩咐取来茶饼干粮递过去。姐弟俩捧着吃食，连连叩谢。曾英淡淡同他们说，营中规矩，十六岁以上方能募充乡勇，这孩子年纪太小，不能收作兵丁；难民不能留下。
陆定安在一旁看着，转头对着那献贼俘虏叹道：“你瞧瞧他们，都是兵祸里流离失所的苦人。”
那人瞥了一眼，神色漠然，只冷声道：“关何屁事。”
姐弟吃过东西，拜谢之后便准备离去。曾英望着他们单薄的背影，徐徐开口：“天下这般流离的人太多了。战火连绵，田地荒芜，有家归不得，想安稳种地都做不到，活下去本就难如登天。”
这话落进那献贼俘虏耳里，他神色一动，忽然抬眼看向曾英：“你们营里，能收留家属？” “住在家属营和军士不在一处。”曾英说道。那人问： “当兵有饷银？”曾英道： “每月发饷有。” 那人又问：“管饭？”曾英答 “一日两餐，不至于饿肚子。”
陆定安趁势再劝，慢慢同他剖白：“我们守夔门，不是为了争功，是保境安民。贼兵四处破城劫掠，州县化为焦土，百姓才永无生路。若是能守住隘口，峡内的百姓才有机会耕田度日。”
那人沉默许久，目光落在远处那对姐弟身上，终于松了口：“那这两个，便算作我的家属。我降了。”
他自报姓名，唤作柳虎，湖广本地人。当年家乡灾荒，实在无路可走，才投奔张献忠麾下。他又直言，左良玉部的官军也好不到哪里去，征粮、抓丁，欺压百姓乃是常事，不少将官纵容部下劫掠，和匪寇并无两样，上头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少数有心管束的，也拦不住底下乱象。在他眼里，官军流贼，原是一样浑浊。
陆定安静静听他说完，而后正色道：“乱象之中，更要分取舍。若是以劫掠求生，一地百姓遭难，人人互相倾轧，到头来谁都活不安稳。我们在此扼守，所求便是让川东百姓有一条活路。”
柳虎沉沉点头，就此归降，归入曾英营中。
柳虎归降的消息刚传到囚棚，剩下那名俘虏听见，当即目眦欲裂，隔着木栅厉声怒骂起来。
“柳虎！你这背信弃义的狗东西！大西王赏你饭吃、给你兵器，抬举你做头目，你转头就投官军！”他唾沫横飞，声音粗哑，“明军里头有几个好人？左良玉的兵烧杀掳掠，跟我们又有什么分别！大西王领兵四十万众往夔门来，你们这点人马，塞牙缝都不够！方才两个饥民都能悄摸摸到营里，章法不过如此！劝你们趁早放下兵器投降，免得白白送命！”
他越骂越凶，身子使劲冲撞木栏，绑他的木桩震得哐哐作响，满眼都是拼死一搏的戾气。一旁立着的李占春本就按捺不住火气，被他这番嘲讽激得怒火上涌，抽刀上前，手起刀落，这人当即倒在棚下，顿时没了声息。
帐内一时静了。曾英眉头一拧，看向李占春：“你怎的不问一声便斩了？”
李占春收刀，语气硬邦邦的：“斩了便斩了，这般悍贼，问不出半句好话。”
“话不能这么说。”曾英缓缓开口，定下规矩，“往后擒获敌俘，不可擅自斩杀，先审，但凡能榨出军情，都要先问清楚。”他虽出言训诫，却也没有重罚李占春，只淡淡警示一句，他心里清楚乱世军中将校火气难驯，只能慢慢约束，没法一步收紧。
众人转头，都看向柳虎。
陆定安先开口，说出自己一直以来的推断：“依我看，张献忠号称四十万，真正能披甲死战的精锐，不过两万上下，其余多是裹挟的流民、家眷。”
柳虎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两万还是说少了。带甲精锐虽不到两万，善战的老卒合起来，约莫三万有余。可别小看这股人，左良玉麾下兵多，反倒常常挡不住他们。还有秦翼明，此人胆子怯，先前只敢远远骚扰我们的粮道，不敢正面接战。”
他抬眼扫过帐中曾英、陆定安一众，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说实在的，我原以为你们这边统兵的都是后生娃娃，没想到见识、谋划都不差。这仗，难打。”
曾英闻言，腰背挺直，目光沉定：“难打，也得守。夔门一破，全川糜烂。”
帐中一时寂然，众人都凝神听柳虎细说献贼内里的人事。
柳虎缓了缓气息，开口道：“大西王麾下有几个义子，都是掌兵的大头目。其中李定国，算得上一号人物，眼下充作前锋。此人骁勇善战，阵前调度极有章法，性子不算嗜杀，不像旁人那般动辄屠掠。”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孙可望就不一样了，为人狠戾，行事残暴，下手极重。论临阵机变、野战本事，他比不上李定国，可胜在心狠，麾下部曲也畏他如虎。我原先，便是归在李定国的队下。”
陆定安指尖轻轻叩着案面，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曾英眉头微蹙，问道：“李定国为前锋，那此番来夔门，是他引兵先行？”
柳虎摇头：“这我不敢说死。但若是走夔峡这一路，多半会派他当先开路。他熟悉山地厮杀，最适合闯隘口。孙可望一般多押后，或是分领别路，清剿沿途村寨、压服地方。”
刘鳞长在一旁闻言，低声叹道：“同是一主麾下，性情相差竟如此悬殊。”
柳虎苦笑一声：“献贼里面，本就不是一条心。李定国约束部属尚有分寸，孙可望只求压服，但凡有一点不顺从，便轻易动杀。底下的人，心里都分得清。”
曾英颔首，沉声吩咐左右，把这二人的情状一并录进军册备忘，好往后对阵之时，心里有数。
帐外廊下，宋司潼正低头清点整理一摞誊抄好的悬赏榜文。榜文油墨初干，尽数叠好分装，并非用于军营张贴，而是预备等各队士卒分赴隘口布防时，一并带去夔州周遭的县城、乡场、村镇四处张贴。此地案情、奸细踪迹皆起于民间，唯有散榜乡里、告知百姓，才能搜捕余踪、安定人心。
柳虎刚随众人走出主帐，目光无意间扫过纸上女子画像，脚步骤然一顿。
宋司潼见他看得入神，随口问道：“你认得这榜上之人？”
陆定安适时开口，向宋司潼交代一句：“这位是柳虎，方才弃贼归正，投效我营的义士。”
宋司潼神色微凛，重新看向柳虎，指着画像认真追问：“你细看一眼，可识得此人？”
柳虎凝眸端详许久，摇了摇头：“画像没错，人我见过，只是名字不对。她不叫榜上写的刘瑶，此人真名该是黄莹。”
柳虎继续道：“约莫去年中秋之后不到一月她投奔了献贼。入营之后攀附上孙可望麾下一名千总，成了那千总的外室。这女子极有心计，擅长揣度人心、挑拨算计，营里那一套权力拉扯、倾轧争斗，她玩得极熟。那千总被她迷得言听计从，营中大小事都由她暗中摆布。”
“只是她野心太盛，越搅越大，几番卷入各部曲的纷争，得罪了大献贼中不少头目。事情闹到张献忠跟前，张献忠认定此女妖言惑众、紊乱军心，直接下令将黄莹处斩，唯独放过了那名被蛊惑的千总，仅轻责了事。依我所知，此人早已经死在军中了。”
一席话说完，在场众人皆默然感慨。乱世浮沉，一介女子竟能在数万献贼中搅动风云，最终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柳虎目光扫过那一叠规整森严的悬赏榜文，看着明军这般循规蹈矩、按章法搜捕缉查，忍不住低声嗤笑一句： “打到峡江崩乱、兵戈遍野，天下都打成这般模样了，你们官军居然还在讲法度、循名目、贴榜查奸？”
陆定安眸光微沉，淡淡开口，语气极淡，带着几分压下的凝重：“此女先前确实给我们造成过不少麻烦。如今人既伏诛，也算去了一桩隐患。只是此人诡谲多谋，余党余踪仍不可不防，往后乡野巡查、隘口盘查，都要多留心。”
身旁戴长风看着纸上画像，轻声唏嘘：“这般心思缜密、擅弄权谋的人物，乱世之中翻云覆雨，到头来依旧难逃一死，实在可叹。”
周遭几人纷纷点头感慨。纵有通天心计、万般手段，在这兵戈乱世、杀伐大局面前，依旧渺小如尘埃，终究落得烟消云散。
柳虎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神色肃然，心底更觉诧异。他越发明白，这支驻守夔门的明军，和他往日所见的官军，全然不是一路人。
不日曾英部斥候踩着湿滑山道匆匆奔回大营，浑身沾着泥水，单膝跪地急报：献贼船队已经驶入夔江。峡道水深变化莫测，大船吃水重，接连触礁搁浅，眼下正忙着卸货、挪船，一时难以通航。但献贼步兵已经沿着江岸山道向内推进，骑兵也分路往隘口赶来，合计约莫两三千人，其中披甲的有四五百。
消息一传开来，营中不少兵士神色紧绷，心底发慌。夔门十三隘山道盘曲，一步一险，若是硬拼，以寡敌众极为凶险。众人略一合计，献贼要走完这一连串隘口，耗时不短，正好借着地利层层阻滞。
曾英当即分派小队。这一带山径逼仄，战马根本无法列阵冲锋，他便把队伍拆成十余人一小队，将鸳鸯阵酌情简化，适配狭窄山道：队首持盾，盾手之后是长矛手，末尾排布弓手。山道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偶尔堪堪挤下两人，这一小队人扼守在此，便能拖住大队许久。
又命兵士在鞋底绑上削好的木钉，以硬木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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