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扎在忠州近郊，与曾英合兵之后，便着手联络沿江大户。当地有一位员外，名下蓄有数十艘江船，本是靠着水运货殖起家，死活不肯把船拿出来。
曾英亲自登门劝他，道理说得直白通透： “员外，你坐拥这几十艘船，看着是偌大一份家业。可若是我们这一线守不住，献贼兵锋一过，你的这些船照样要被强行征掳，财物舟船一并归贼，你半分也留不下。万县、夔州一带的乡绅大户，先前是什么下场，沿路逃难的百姓都传得清清楚楚。献贼上船，船是他们的，人是他们的，稍有不从便是祸事。”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定心的话：“你若把船捐来助我们守江，我营中军纪严明，绝不劫掠、不苛待船工水手。若是江防能守住，日后这条江上，你的家业才还有存续的余地。”
员外听着沿途百姓口中张献忠部的种种行状，反复掂量利害，终究被说动，决意把数十艘船只捐出。消息一传开，沿江其余不少小有船资的船户、小船家，见员外带头，又听闻曾英部管束严整，不扰百姓，便纷纷带着自家舟船、连同水手船工一同来投奔。
舟船一下子聚拢不少，曾英便从来投的人里拣选常年在江上谋生的渔民、水手，单独编成水伍，操练水战。只是哪怕添了这批舟船人手，兵力依旧单薄，不足以整条江面布防。
没过多久，帐中开军事议事。陆定安带着一众门生入帐：戴长风、陈文永、尉迟羿、宋司潼，还有排行第九的九师弟，以及勇悍善战的胡鸣凤。曾英这边，李占春、于大海诸将也一同在座。
众人围着江图商议，最忧心献贼船队势大，水陆并进，难以抵挡。有人提起三国赤壁旧事，提议可以用火攻；当即就有人反驳，说那只是史书传奇，而今实打实对阵，不能照搬古书上的故事。
诸将你来我往，争论不休，迟迟拿不下定论。帐中诸将围着江图争论；
宋司潼在一旁静静听着，末了只淡淡开口：“我能预判江上风向。”
帐内顿时有人侧目，只当是方士卜算之说，半信半疑。宋司潼也不多解释。观云辨风、察水气、看昼夜江风轮转，里面要记的物候、征象太多，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的，就算细细拆解，在座这些厮杀沙场的武人，也无从领会，徒增疑惑。多说无益，只给结果便够。
胡鸣凤侧身低声问宋司潼：“你所言风向，当真靠谱？”
宋司潼看向江面，神色稳当：“我只说我能看出风向何时利于火攻，缘由说出来，你们也难明白，信与不信，看往后几日江上风势便是。”
曾英听完宋司潼那句 “能预判江上风向”，压根没放在心上。
在他眼里，宋司潼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纵然陆定安提前提过，此人年少聪慧、早早考中秀才，心性远超常人，但终究年纪太轻。沙场血战、江防决胜，何等凶险重大，哪里是一个读书娃娃凭几句观天之说就能定夺的？曾英只当是少年人年少气盛、随口逞能，听过便搁在一边，半点没往心里去。
全军上下没人深究风向天时，所有人的重心，全都放在仓促整备江上船防之上。
那数十艘大户捐来的驳船，成了眼下江防的主力。兵卒们日夜赶工，先将厚重的立盾、刚新编造的藤牌密密麻麻排布在船舷两侧，死死护住船身要害。沿途收拢的卫所逃兵、溃散府兵，带出来不少遗存军械，几尊虎墩小炮被稳稳捆固在驳船船头船尾，作为远程压制的依仗。
除了改造现成船只，众人又就地取材，大肆赶造木筏、竹筏。所有人心里都透亮 —— 真若到了火攻决胜的关头，绝不能用人驾船死冲。本就兵力单薄，敢死队硬撞无异于白白送命。到时候便以空竹筏、空木筏载火顺流，无人操控、直冲敌阵，既保全人手，又能打出火攻奇效。
水军编制也渐渐规整成型。江上船只本就体量有限，时值雨季刚过，江水浅、暗礁多，巨型楼船根本无法通行，最大的战船也不过两层高度。主力驳船，一艘最多载三五十人；中小型快船仅容十数人；最小的舢板，只够三五精锐突进。战法也随之定好：快船轻装突进，靠近敌船后投掷火油瓶、引火物；精锐小队伺机接舷厮杀，依托小船灵活机动，进退自如。
短短十数日，原本零散杂乱的舟船，被曾英整肃得章法分明，这支临时拼凑的江上水师，总算初具规模。
营中诸将议事时，又有人重提火攻之计，高声道： “当年太祖高皇帝，便是以火攻破陈友谅巨舰大军！彼时船型、水势，与今日相差无几，古人能成，我们未必不可！”
这话一出，帐内不少将领纷纷附和。曾英终于动了心思，却依旧满心顾虑、迟迟难决。他最怕的从来不是火攻无用，而是风向错逆、引火烧身。江上战局，风向便是生死开关，一旦预判失误，火筏逆流反扑，烧的不是献贼战船，而是自己苦心整备的全部江防兵力、船只军械，届时全军顷刻自溃，万劫不复。
火攻之利极大，火攻之险也极狠，他实在不敢贸然赌命。
就在全军上下犹豫不定、战策悬而未决之际，远方江面已有探马接连来报：张献忠大部船队，已缓缓溯江而上，步步逼近忠州江面。
大战，已然迫在眉睫。
帐中稍静，曾英叫住正要退出去的宋司潼。他没有拿将军的架子诘难，只是神色郑重，开口问道： “方才你说能预判江上风向，你观天辨候，用的是什么法子？”
宋司潼闻言也不故弄玄虚，捡着最浅白的说法慢慢讲。他口中先提五运六气，这是他习读医书、月令时学来的框架，再落到实处： “所谓五运六气，是看岁气、节令的流转，定这一季水汽、寒热的大底子，是个总纲，不能单靠这个定一日的风。真正要看当日江风，要分好几样一同核对：第一看云。峡江的云和别处不同，若是云贴在山根，一层一层横着铺，不往上抬，水汽沉在谷里，多半是山风往下压；云絮碎散、顺着江面一条线往上游飘，便是江谷风起。还要看云色，青白薄云多是风缓；云底发灰、一团一团堆在对岸山坳，风就要变。第二看江雾。清晨雾起得迟、太阳一出散得快，白日谷风会盛；雾缠在峡里久久不散，水汽滞重，江上风就弱，多半是逆风向。第三看浪纹。同样的水流，浪是顺着江岸斜走，还是直撞礁石，能看出风是从山峡口灌下来，还是顺着江道走。第四辨物候。江边芦荻、滩上野草，还有成群水鸟的起落 —— 水鸟迎着哪一侧江面盘旋，风便从哪来。这些一桩桩合在一处对照，再拿五运六气定下的节令大势做底子，相互印证，才敢说风向如何。不是求神问卜，没有符咒祷祝。”
曾英听得眉头微蹙，大半术语听着生疏，内里的推演链条他摸不透，只觉得绕。但他听明白了一件要紧事：少年不靠请神、不靠跳神祷鬼，是按着一套固定的法子，对着天、云、江水、草木飞鸟一点点比对推算，是察物候的门道，不是妖术迷信。
他沉吟片刻，拿定主意： “听着玄奥，可并非巫祝那一套。这样，你先预判明日江面上的风向，我们且等着看，验一验准不准。”
宋司潼应下，之后一早便到江边，望云、观雾、察水鸟，一一核对征象。第二日，江上风势走向，竟和他先前说的分毫不差。探卒来回禀报风向的时候，曾英自己也立在江岸边感受，心中诧异，对着宋司潼多看了两眼： “可以，果然准。你再推一推后天的风向。”
又过两日，风向一如宋司潼所言。接连两次验证无误，曾英心里那层轻视彻底散了，眼中生出喜色，暗忖：此事有戏。他当即对宋司潼道： “既然两次都应验，那你再往后推，看看哪一日风向、水势凑在一起，适合放筏纵火。”
献贼越来越近，诸将议事帐中议定，曾英拍案定下火攻之计。接连两次验准风向，他已然信了宋司潼这套观候的法子，不再当作少年虚言。
一旁的李占春却始终不以为然，眼底依旧带着几分轻视，只把宋司潼当成一个纸上谈兵的娃娃。他抱着胳膊，出言打趣： “宋军士，听你说得这般神妙，难不成你也能像诸葛丞相一般，借来东风？”
帐内不少将官跟着侧目哄笑。宋司潼神色平静，不恼不躁，缓缓开口：“东风万万不可。若是东风，火筏反倒逆飘回来，烧的是我们自己。我们要等的，是西北风。”
这话一出，李占春、于大海几人笑得更甚：“好好好，那便借西北风。你当真能借来？”
“不是借来，是候来。” 宋司潼道，“我只能凭物象推估，大概有八九成把握，不是万无一失。”
李占春收了笑意，语气沉了下来：“若是真能如你所言，这一仗我们便有胜算。只是放筏一事凶险万分，不能凭着一个少年的推算，便叫将士白白送命，这不是儿戏。”
话音刚落，胡鸣凤跨步上前，朗声应下：“我信我师弟。这趟放筏突进，由我领着水师为先。”
陆定安在侧，见状心头一紧，伸手便想拦。可胡鸣凤话已经出口，再收不回。
李占春看他一眼，沉声说道：“好，是你自己应下的。你领人在前突进放筏，我们在后面列船，火炮、藤牌一齐给你掩护。”
众人接着分头分派任务，各领职守。正商议间，帐外斥候疾驰来报：张献忠部水陆并进，正向忠州江面逼近，其陆路兵马也已经抵近江岸沿线。
曾英当即传令：他亲自统领水师，在江上迎击献贼船队；陆定安带本部甲兵、乡勇扼守江岸陆路，阻击贼方步军，不让他们沿江登岸，袭扰水师后路。
张献忠真正的重心，本就放在江上船队，决战的关键，依旧在江面。
调度已定，正要各司其职，又有长江左岸探马疾驰渡江来报：赵荣贵部现已扼守长江左岸忠州一线，死死堵住张献忠长江左岸陆路兵马，寸步不退，将长江左岸贼兵牢牢牵制。来人传报赵荣贵口信：长江左岸有他死守，长江江面长江右岸、江岸防线，便全靠曾英、陆定安诸部撑住，万万不可溃败，一旦右岸失守，长江左岸孤立无援，整条江防便彻底崩塌。
帐中诸将闻言，心中稍定。
待旁人散去、只剩曾英与本部核心几人时，陆定安低声提醒了一句： “赵荣贵我昔年在川北剿匪时与其搭档过。此人能战，治军也算整齐，麾下兵卒能用，绝非庸将。只是私心较重，遇事优先保全自家部曲，大局之上未必靠得住。”
曾英闻言微微点头，神色平淡，并未意外。他心里对各路川军将领心性底细，心中早有分寸，只是大战在即，长江左岸如今唯有赵荣贵能扛住局面，眼下只需他尽力死战即可，其余不足、日后变数，暂且不论。
此刻的赵荣贵，尚未生败逃避战之心，正值奋力拒敌、死守长江左岸的阶段，是当下江防至关重要的一支力量。
探骑回报，沿右岸而来的献贼偏师千人步骑，已经抵近，前路这条江岸大道，宽可走马，并非峡中窄径，敌骑有驰突余地。陆定安迅速调整谋划，放弃了原先狭谷堵截的打算，改在沿路一处有缓坡杂林的地段立阵。
前路江岸大道，陆定安一早便命人沿路布下陷阱。路面悄悄掘开深坑，坑底密排削尖的硬竹，上面用薄土、枯草、枝叶仔细掩好，从外头看不出异样。若是骑兵疾驰踏落，头一排人马当场便要摔落坑中，非死即残。后头的队伍一下子被绊住，救不救都是两难：停下来救人，就要白白耗去许多时辰；不救，眼睁睁看着同袍陷在坑里，军心也容易动摇。除了陷坑，林间要道还藏了暗箭机括，专用来袭扰探路的游骑。
他并不打算一上来就硬碰硬死拼，陷阱先用来迟滞、打乱对方的行进节奏。
正面通路，只布四五十名披甲长枪矛手，牢牢把住路面。长枪兵身后，便是陆定安连同十一名门生，这一队人随身带着燧发铳，身侧都拴着战马；另有二十多名火铳手，持火绳铳列在一处。一轮铳响过后，一旦战局有变，他们翻身上马，便可作为突击力量直扑敌阵。这一队尽数配有甲胄，进退都能机动。
一百多名藤甲、纸甲、铜钱甲的轻甲兵分伏左右林间岔口，防备贼人分兵绕袭侧翼。尉迟羿另领一队弓手，一部分是原本就操练熟的射卒，余下的就地取材，削竹做弓，临时凑成。这批人不适合贴身搏杀，但是拉弓放箭尚可，大多散在道路两边的山林坡地，从侧方持续放箭压制。
献贼派来的这一千余人，是步骑混杂的偏师，里面也有少量铁甲骑，却不是张献忠手上的主力。张献忠心里算得明白：他能战的精锐也就三万上下，其余多是裹挟来的流民，战力薄弱。他眼下优先把主力压在左岸赵荣贵身上。他不敢贸然把重兵全部调过来攻打陆定安。这里面有一层利害：若是他转头全力扑杀右岸陆定安，左岸的赵荣贵便有可能直接出兵横切他大军中路。赵荣贵本就是各守地界、各自为阵的路子，曾英这边的存亡，他未必放在心上，可只要能抓住机会重创献贼主力，他绝不会手软。张献忠不愿冒这个险，于是先放出这支千人偏师过来试探右岸虚实。
献贼千人步骑一路疾进，未料前路早已被暗设陷阱封堵。前队骑兵疾驰踏破浮土，接连坠入竹尖陷坑，人马翻倒，惨叫声骤起。前排士卒非死即伤，整个行进队伍当场卡死。献贼无奈，只能停下全军进度，一边抢救伤者，一边抽调步卒填土平坑。一路清理陷阱、重整道路，足足耗去大半时辰，全军往返折腾、身心疲惫，士气已然松动。而陆定安部士卒早已结阵稳守，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待道路勉强通顺，献贼急于破阵，立刻调遣骑兵率先冲锋，打算凭骑势一举冲垮右岸防线。
可甫一逼近，直面便是密密麻麻的长枪矛阵。四五十名披甲矛兵稳立如墙，长槊平举，层层叠叠，死死封死整条路面。献贼轻骑冲锋之势撞上去，根本无从突破，马不敢进、人不能前，冲锋势头瞬间被死死钉住。
未等贼骑后撤稳住阵脚，陆定安一声令下，阵中火铳齐发。十数杆燧发铳、二十余杆火绳铳轮番轰鸣，硝烟喷涌，铅弹横扫阵前。冲在最前的骑兵纷纷落马，血肉翻飞。与此同时，侧面阵中藤牌竖立、正面甲士稳立，献贼少数弓箭反击打来，尽数被盾牌、甲胄格挡，难以伤及分毫。贼兵试图对射压制，可火力射程、防护装备全然不及，被动挨打，处处受制。道路两侧山林之内，尉迟羿所部弓手尽数蛰伏不动，隐而不发，暗中蓄势，刻意藏住兵力，不暴露侧翼伏势。
献贼骑兵冲锋彻底失效，后续步卒轮番扑上，依旧被枪阵、火铳死死压制。数次强攻寸步未进，死伤不断叠加，全军疲惫不堪、军心彻底溃散。
陆定安身后预备步兵阵型严整、随时待援，无需出战，仅凭正面阵线便稳稳压住战局。
最终，这一千献贼步骑无力再战，攻势彻底崩碎，不敢再做停留，狼狈收拢残兵，仓皇退去。第一波试探攻势，尽数溃败。
败讯传回张献忠大营，他依旧摸不清右岸陆定安本部到底有多少人手、战力深浅。稍作沉吟，他传令下去，准备再调一拨人马，继续向右岸试探。
不多时，献贼撤退的队伍与自家援兵合并发起二轮冲锋。此时主力本在左岸跟赵荣贵缠斗，他们此行只是沿江岸探查牵制，寻滩头接应水师，并非死战之师。阵前先放出数十轻骑，试着催马冲阵。
待轻骑踏入二三十步之内，火铳从矛兵间隙轰然齐发。硝烟起处，数骑栽倒。长矛阵岿然不动，层层槊枝如墙，余下的轻骑不敢硬撞，拨马回撤。献贼步卒随后分批涌上来，一波波向前扑击。两侧坡上箭雨连绵落下，压得贼兵抬不起头。几番冲击不成，又试着派人往两侧坡上迂回，立刻被伏在林子里的轻甲兵截住厮杀。几番强攻受挫，贼军士气渐渐低落。陆定安见敌阵已经动摇，一声令下，埋伏在后的重骑自林中杀出，直突敌阵中坚。献贼轻骑本就甲胄单薄，抵挡不住，阵脚很快大乱。贼将见讨不到便宜，继续耗下去徒增伤亡，又没有必须死攻右岸的军令，只能收拢残部，缓缓后撤。陆定安也不令全军远追，只叫骑兵撵出一段，斩杀掉队的散兵便收兵，牢牢守住这条通往江岸的要道，不让这股贼兵靠近江边，干扰江上曾英的决战。
陆定安部虽阵法完备、占尽地形与器械优势，以逸待劳、攻防有序，却终究是硬接千人轮番猛攻。长矛兵正面承压、火铳手往复装填射击，数次顶住贼兵近身扑杀，山林弓手持续压阵，全员死扛整轮车轮攻势。
战后清点，本部亦有伤亡。前后战死、重伤不治合计三四十人，另有数十人轻伤。
只是这般战损，相较击退献贼的战果，完全在可控范围之内。骨干甲兵、火铳精锐、机动骑兵大量保全，阵型完整、战力未衰，依旧牢牢锁死右岸江岸要道。
江面之上，曾英号令一出，水师诸船一齐鼓帆出寨。宋司潼立在曾英身旁旗舰船头，目光沉沉望着峡间云气与浪纹，低声对曾英道：“时辰将近，西北风该起了。”
胡鸣凤领了敢死的一众弟兄，登上他那艘不大不小的驳船，船首牢牢缚着数捆扎紧的竹筏、木筏，筏上堆满浸透火油的麻布、干柴，火油瓶分装好，用藤条捆牢。一众水手、士卒在船上默然奔走，人人心知此行凶险。 “记住，不必死磕夺船，以放出火筏为第一要务。” 胡鸣凤按着腰间短刀，扫过身边众人，声音不高，“能撤便撤，不要白白把命扔在这江里。”
献贼船队迎面压来，炮声轰然炸响。江面上铅子、碎石呼啸乱飞，多数炮子掠过船身，砸进江水，激起高高的水柱，少有能正中船身的。两边快船交错，有的直接撞在一起，刀矛相接，展开接舷厮杀。有的小队翻上敌船，短兵肉搏，没能站稳的，被贼兵一刀逼落江水。七八人、十来人一条的小舢板在浪里颠簸，有人落水，奋力泅向自家船，也有人被湍急江水卷走，无声沉进江底。喊杀声、惨叫声、炮响、江水翻涌之声搅成一片，江面打得沸反盈天。宋司潼盯着天边的云，忽然开口：“风要来了。”胡鸣凤不再观望，喝令水手扬帆迎风前行并领水手奋力划桨，这艘驳船前绑着几艘带帆载火筏的小船，迎着献贼船队的方向猛冲过去。李占春领着掩护船队，紧随其后，火炮、弓箭不住往敌船倾泻，死死帮他压住两侧来敌，一路掩护到近处，不曾先走。贼船上弓手瞧见这支冲在前头的船，箭雨密密麻麻泼过来。船上弟兄接连中箭倒下，划桨的、看管火筏的士卒不断负伤，有几人持藤盾挡在人前，靠着盾牌护住要害，咬牙稳住船身，绝不偏航。直到抵近贼船阵列，离得足够近了，余下的弟兄挺着刀矛、举着藤盾，在船舷结成一道屏障，拼死抵住扑上来的箭雨、抢先登船的贼兵，给胡鸣凤腾出片刻空隙。胡鸣凤肩头吃了一箭，好在箭头被肩甲卡住，只伤皮肉，并未深透，他顾不上细看，踉跄几步冲到船首，左手持盾，右手持刀挥起腰刀狠狠砍断捆住木筏的粗藤绳索。绳索崩断的那一刻，舷边大半弟兄力竭倒下，只剩寥寥两三人还撑着盾牌死战。
带着火苗的木筏脱开束缚，顺着江流缓缓向献贼船队漂去。就在这一刻，西北风如期从峡口卷出来，风势陡然一盛。 “起风了！” 兵卒大喊。
风推着火筏，速度骤然加快，一头撞上献贼密集相连的船阵。浸透火油的柴草瞬间引燃，火苗顺着船板、船帆飞快蔓延，一船引燃一船，黑烟滚滚冲天，大火顺着船队连成一片火海。献贼船上一片大乱，哭嚎、惊叫不绝，有的忙着扑火，有的慌忙跳江逃命。
曾英见状，高声传令：“收兵！不要靠火阵！谨防风向反转！” 水师战船有序向后撤开，只远远用火炮、弓箭压制慌乱的贼兵。
胡鸣凤的这艘驳船已经被好几艘献贼小船围上来接舷，贼兵蜂拥登船。眼见船身守不住，胡鸣凤一声喝令，活着的几人一同翻身跃入江中。江水湍急，他们借着水势，奋力朝后方掩护的李占春那艘船游去。李占春一直盯着这边，见有人落水，立刻叫人放下绳梯、抛来浮木，冒着被流矢波及的风险，把胡鸣凤连同另外两三个幸存弟兄一一拉上船。其余几艘跟着放筏的小船，见火筏已经送出，趁着江面上乱作一团，寻空隙调转船头退了回去。
江面上大火越烧越旺，烈焰舔舐船身，无数献贼葬身火海。
待到火势稍稍平息，探船来回禀报战果：张献忠这边，被烧死、溺死的有一两千人，大批战船焚毁，江上攻势直接受挫。
胡鸣凤靠在李占春船舷边，抬手碰了碰卡在甲上的箭杆，肩头的伤口慢慢渗出血来，他望着江面还在冒烟的残船，长长喘出一口气。宋司潼站在曾英身侧，望着峡间风向，神色平静，方才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曾英侧头看他，低声叹道：“你这观候之术，果真救了我们。”
右岸要道之上，陆定安结死阵死守不退。
阵线排布井然有序：献贼接连几波步骑冲锋，全被这套层层叠叠的立体防线死死迟滞。
骑兵冲阵，撞不透长矛坚墙；正面仰攻，挡不住火铳连环轰鸣；两翼包抄，又被藤甲纸甲兵抵挡林间连绵箭雨死死压住。两波强攻下来，献贼死伤堆积，寸步难进。久攻不下，献贼终于动了真格，从后方拖来火炮，从丘陵远处抛射要道但准头极差。
先前几发未打到陆定安军阵，突然一声巨响，一枚炮弹轰落阵线正中。长矛兵阵型密集，瞬间被炸开缺口，七八名甲士当场倒地，血雾溅满路面。
士卒军心微晃，陆定安眼神凌厉，当即厉声传令： “两翼尽数撤入山林！让出主道！”
林间兵卒、盾手、弓手立刻疾退，往两侧坡林深处隐去。
众人刚刚挪转阵型，第二发炮弹接踵而至，再度砸在阵线附近。这一炮正中密集甲兵队，十余名披甲步兵当场阵亡，尸身横倒路面，惨烈至极。
主道瞬间一空。
献贼见前路无人，以为明军溃逃，当即对着两侧山林乱炮齐发，声势浩大，却大多打在林木土坡之上，只听得噼啪乱响，并未伤到隐伏的士卒。
此时陆定安早已牵着战马，带着几名亲兵伏在高地反斜面。他远眺，清晰看见献贼炮兵阵地就在一里之外，仅有少量矛兵、弓手护卫，主力全都压在前路进攻，炮营极其空虚。
战机转瞬即逝。
陆定安当机立断，回身语气决绝道：“戴长风何在？我亲率残存二三十余重甲骑兵，直冲敌炮阵。你在此带兵死守。我若得胜，你即刻前压守要道；我若战死，你全权领余部，结圆阵自保，不退、不散、不溃！”
戴长风咬牙抱拳：“遵命！”
吩咐已定，陆定安不再多言，领二三十余全甲、半甲重骑，借着树林掩护，低姿快速推进，悄无声息逼近敌炮阵。
距敌两百步时，林木尽去，眼前一片开阔空地，再无遮挡。
献贼炮营守军瞬间警觉，矛兵列阵堵前，弓手纷纷举弓瞄准。可这群护炮贼兵多是临时抽调的辅兵、流民，少量甲胄护身。
陆定安目光一厉：“冲！”
同一时刻，林间尉迟羿看准敌阵弓手、炮手位置，精准点射。弓弦连震，敌阵操炮兵、压弓兵接连中箭倒地，敌军远程火力瞬间断了大半。
剩余西弓手拼死还击，箭雨飞射而来。陆定安麾下数名骑兵中箭，两人战马被射穿马颈，战马轰然倒地。落马骑兵毫无慌乱，弃马抽刀，立刻转为步战，紧随冲锋队列继续向前死突。
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距敌阵仅剩五十步之时，陆定安身后火铳手齐齐举铳，一轮轰鸣！ 铅弹横扫当面贼矛兵，无甲贼兵成片倒地，硬生生炸开一道冲锋缺口。
陆定安手提长枪，一马当先，直接撞入炮阵之中。
他枪尖横扫，接连斩杀两名来不及躲闪的炮手，回身再挑数名近身护卫的贼兵。
献贼护炮小队本就薄弱，重骑正面践踏、火铳碾压、林间箭雨侧袭，阵形大乱，瞬间军心崩塌。残余矛兵、弓手再无战意，四散奔逃，全线溃散。
短短片刻，献贼炮阵彻底瘫痪。
“调转炮口！” 陆定安踏住炮身，厉声喝令幸存士卒，“对准前路贼兵集群开火！打信号，召戴长风全军压上！”
烟花升空
就在陆定安领重甲骑突向敌炮阵、穿过两百步空地的生死间隙，前方主路烟尘大起，献贼一队轻骑趁虚疾驰突击，直奔山道而来。献贼主将看得通透：明军主力骑兵、精锐火铳尽数随陆定安奔赴炮阵，山林留守兵力必然薄弱，便想借着这波空档冲穿山林阵线，前后夹击，碾碎陆定安部。尉迟羿跟着陆定安一同往炮阵冲锋，他麾下所有弓手，尽数交由戴长风调度指挥。留守坐镇的戴长风见状，面色骤沉，当即厉声传令结阵死守。此刻他手头战力早已不如战前：精良的燧发铳、主力火绳铳大多随陆定安带走，阵中余下的火器混杂不一，一共只剩十余杆，一部分是老旧三眼铳，一部分是老旧火绳铳，装填慢、准头参差，远不如主力火器好用。好在尉迟羿留下的弓手数量充足，是眼下最稳的远射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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