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日的路。青柴把星图摊开,对着沿途的夜空一页页地校。过潼关,过函谷,越走,麦茬地越绿,人烟越稠。

第二次到洛阳城外,车停半日——和三年前一样。只是这一回,车辕拐了个弯,上了进城的大道。

当时青柴仰头,望不见墙头上的人。这回,他可算进去了。

进洛阳,第一道坎是城门。主门次门侧门都开着,分了进城出城,一共六扇。走得慢的香车宝马,随从众多不好磕碰,走主门。驴车牛车骡车之流,赶时间做活的,走次门。什么车都没有,行囊也少的,只是骑马或者步行的,走侧门。

青柴是跟车队来的,所以走次门。

守门郡卒挨个验传,验到青柴:“三月讲习的?凉州的?”

青柴趁着郡卒翻名册的时候,好奇地问了下门和门之间的规矩:“主门,是不是只有公卿才能走?”

“那没有,商人也能走。很多大车都要过检的,否则把活物或者危险品带洛阳来可不行。”

名册翻出来,从后头往前找,找了半天。“凉州的,倒数第三页。行了,走吧走吧。”

门洞深达二十丈,阴凉,八月的日头一进来就没了力气。马蹄声在洞子里放大,滚圆,从这一头滚到那一头。

出了门洞,大道宽五十步,笔直地铺到天边。天边还有一道城墙,据说是洛阳的内城。

青柴眼睛都睁大了,跟着人流走,走着走着,人就到了道中间。

一声喝炸过来。

“公道!避!”

巡城司卫士的长横刀两步就到跟前。青柴蹿回边上,鞋都跑掉了半只。旁边一个挑夫笑他,笑声也压着。

“头回进城?公道是官家的,咱们走公道旁的步道。”

“······公道是官家的,是只给天子用的吧。怎么还有车在上边跑呢?”

“听你口音,是凉州来的吧,这都不知道?班车啊,御道是给天子用的,公道是给虞侯的班车使的。跑得快,要准点,所以自觉着些,别走歪被撞到了。”

青柴一下子想起来。

是了,武威郡也有班车的。好几匹马拉的草棚大车,他虽然没坐过,但见过,只是没有单独的,这么宽的公道。

总的来说,洛阳城比武威郡城忙多了,也齐整多了。

还贵多了,青柴渴了,买了一碗浆,要十五钱。换做在武威,能喝三碗了。

人也整。满街的衣裳,鲜亮的鲜亮,素净的素净,连挑夫都打干净绑腿。胡人样貌的也有,可汉话里带着洛阳腔,蜀锦比汉人样貌的还鲜亮。

穷有穷的,富有富的。这里有种“不齐整就不配做洛阳人”的秩序感。

青柴囊中空空,风尘仆仆,暂时没办法齐整了,还是先去格物院的学堂报到再说。

讲习学堂不邻着格物院,而是隔着两条街,一座三进的院子。

各州郡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到了不少。同窗里,头一个是蒋十三——洛阳本地人,家里开当铺,嘴碎,消息比邮路快,头一日就寻到青柴铺位上来。

“凉州来的?补位第三那个?”

青柴很羡慕这种什么都能打听到的技能,青牛、马六、蒲察罗,现在还有个蒋十三。

“上半个月,洛阳的帖子就写了。”

蒋十三把一枚果子抛进嘴里:“‘陆清和弃权,青柴递补’——你瞧,你自己的事,你倒像最后一个知道的。”

青柴哑口无言。他想说自己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但没什么意义。

在洛阳举目无亲,人都得重新认识。

青柴在斋舍里安顿下来,然后把全部身当数了一遍。路上食宿凭牒减半,手里还剩七百钱。

洛阳一碗浆,十五钱。

天黑透之前,他去了一趟门房,问往虞婆果林的班车几日一班,车资多少。

门房头也没抬:“八马大车,日日有。从最近的站点去,单程十钱。小郎去果林捡果子?这个时令······有桃、枣、石榴,都甜。”

青柴从小就听娘说过,洛阳有一片果林,是虞侯留给后人的。娘从蒙学堂听见的,说谁都可以种,谁都可以摘。

青柴不信。他在大泽乡,就没碰到过谁都可以摸的鱼,水塘都是人家下了木桩连网的。只有偶尔的水鸟,飞来飞去的,大户抓不到自家地头上。

讲习还有几日才开,既然来了洛阳,他决定替娘看看果林,是不是真的像蒙学堂说的一样。

班车是八马大车,马是退下来的老马,车夫是退下来的老兵,官营的章程行了一百多年。

读书做官的,贩果子的,拾柴的,抱着娃娃的······人人都能坐。每一辆车上限十人,不许站人,行李另加钱,顶多多占一位。五铢钱给车夫一看,扔车头的铁皮小钱柜里,就有座了。

车里活气足。一个妇人抱着一篮鸡,鸡一路拉,旁边的书生骂了一路,妇人不甘示弱地回嘴。

两个明显是学子的人挨着背书,背着背着就为一个字的读法吵起来。

抱纸的小雇工也挤车,一摞竹纸抱在怀里不撒手,谁靠过来他都瞪眼:“别靠!压皱了赔不起!”

坐青柴对面的,是个缺牙老翁。见他面生,搭话:“小郎,头一回来果林?”

“是。想去种棵树。”

车到了地方,大家都下车了,又有人上来,说要回城。

青柴顺着人流踩出来的土路,步行上去,拐过一道弯,他站住了。

好大的一片山林!

山势不高,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漫山的树——桃、李、杏、枣、樱桃、石榴等果树,间着柏、槐、榆、桑······还有很多青柴认不出的品种。高的已经合抱粗,矮的长势不一。山风穿林,哗啦啦地响。

林子里全是人。拾柴的背着大捆干枝往外走,摘果子的娃娃猴一样蹿在树上,一些人坐在溪边洗果子,还有一队学子模样的,跟着先生在林下论经。

熟透的果子落了一地,被飞鸟走兽啃了,烂成果泥,肥了树。石阶旁边泥是黑的,一脚下去吱一声,青柴感觉得出是极好的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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