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的人来齐了,讲习就开始。

让青柴惊讶的,是某次讲会,主讲有一行小字介绍:韩肃,四海院边务司主事之一,明德学院出身。

这人的名,上次青柴听见,还是四年前在大泽乡的时候。但当时也没见着这位刚毕业的贵人同乡,青柴就投边军护卫队去了。

讲会没有寒暄,第一句话就砸下来:

“诸位都是从各州讲习杀出来的头几名。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

“‘进了洛阳,登了龙门’。但龙门之上,还是水。今日就讲水有多深。”

苍白,冷峻,直接。但并不干瘪。

青柴本以为,边务是自己的主场,可韩肃讲案用的是四海院的卷宗,深入而刻骨。

——每年朝廷从边地带回什么、投入什么;

——互市一条商道多长,途径何处,选址理由,养活多少脚夫、织户、钉掌的;

——归化一户,成本几何,三十年产出几何;

······诸如此类。

“边地不是屏障,不是包袱。是生意,是仓,是将来百年的路。朝廷里争了百年的‘弃边还是实边’,有情怀,但情怀不能当粮吃。”

“账能。所以每下一次笔,想着背后的人,能不能因此吃上粮,喝上水。不能,那就再想。”

满堂鸦雀无声。青柴却听得心口发热。

乱石滩、烽驿、配婚册、孛罗部——他拿命换来的那些,在这人嘴里,成了国事。

原来他吊着左臂,熬夜写下的册子,不是无用功,一层层报上去,最后流进了这样的账里。

并且,真的有人重视而善用着。

青柴因此在平时学得更努力。到了休沐日,他就常去果林放松。

冬日即将来临,青柴一去就是一整天,想把整个秋日的美景都塞到背篓里。

果林里,青柴能看见不同的鸟兽:斑鸠、雉鸡······和一种尾巴很长、后来请教了格物课的先生,才知道叫“绶带”的鸟。

九月里在山溪边见过一次,美得青柴半天没挪眼。

青柴还开发了另一个不花钱的爱好:给树松松土,修修被风雨打折的枝。

他手笨,常常把根须刨出来,然后又手忙脚乱地把土填回去。

但林子里有专门做这个的。

格物院农事司的匠师,每旬来巡一趟,看果树的长势、防治虫害。

青柴头一回看桃树嫁接,只觉神奇。那匠师倒是把刀往他手里一塞,热情地邀请他试试看。

明德学院农事科的学子,更是把果林当免费的田庄,三三两两常来练手。青柴很快跟他们混熟了。

“啊,你们会把虞侯墓前的果子都拿走啊?”

“烂了就会招虫蝇,当然要拿走!学院膳堂会定期来收,坏的堆到附近的土里,好的做成甜点。如此一来,先贤的墓前就干净了。”

学子们教青柴认虫、辨土、看墒情,怎么嫁接,怎么摘顶。

青柴就讲大泽乡的稻作、讲凉州的旱作、讲烽驿屯田的灌溉渠。

洛阳的一口饭,要用好多东西还。

青柴在武威郡豁命用功了小半年,又舍了边军伍长的职位,才进了这座巨城,成为茫茫众生里的一只小蚂蚁。

只有这片山林,在寸土寸金的洛阳,一方墓碑镇着,说不用谁还什么。

这里就是一片庄稼地:栽一棵树,回一树的果子;松一回土,来年的果子更甜。

没有门第,没有名帖,没有签注,没有“懂事可托可用”。

世上竟有这样的地方。

可钱还是越来越少了。

洛阳居,大不易。七百钱眼见着往下出。

青柴把每一笔开销记在册子上,心里发沉。坐吃山空,算上额外的纸笔炭火冬衣,怕是坚持不到十一月。

他试探着,问几个家在邻近的同窗:“洛阳城里,有没有打零工的地方?抄书、缮册、扛货,什么都行。”

青柴和他们不算太熟,但几个月下来,也没有被歧视排斥,所以想着求助试试。

几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咳!有啊,怎么没有,”蒋十三拖长了调子,“不过青兄你这样的,还真有门子。”

“城里有那种馆子,不是律令严禁的妓坊——那个早绝了。是另外一种,给喜好此道的女郎、夫人们备下的所在。”

“清谈、解闷、陪着游宴,规矩看着干净,钱来得也快。一夜的赠金,抵抄书三个月。”

青柴茫然地眨眨眼:“······所以,是什么?”

静了一瞬,满堂大笑,蒋十三笑得直捶案。

“我算是知道什么叫大泽乡来的了!就是男子作陪的地方!贵人家的女眷、寡居的夫人、手里有钱的商妇,出钱雇年轻齐整的男子作陪!懂了么?!”

青柴的脸“轰”地烧到头顶,嘴巴惊得合不拢,已经咧到了耳根。

笑完了,旁边一个好心的同窗凑过来:“其实那钱也不好挣。我表兄干过半年,落了一身子病,还欠了一屁股人情。”

说完自己觉得扫兴,摆摆手。

“算了,不说这个。”

“别算了啊,青兄,你的脸不出挑,”蒋十三还嫌不够,凑过来一脸促狭,“但这身板——”

青柴落荒而逃。

三日后,他在西市后巷,寻着了一间按摩药铺。

一开始,青柴是想到自己左臂旧伤,阴雨天酸胀的老毛病,想进去问问按摩通经要多少钱,没想到找到一个赚钱的营生。

铺子不大,前后三进,掌事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妇人,姓步。铺里除了两个监督的粗使仆妇,清一色的男工——“男子力气大、手稳,推筋络透。只要心思不歪,能把僵肉都推活络了。”

规矩立得死:女客受按,换铺里备下的薄绢短衣,薄是薄,但均匀受力,药油渗透都适用;男工单衣短打;帘不落地,外边仆妇守着钟漏,到点响板,迟一息扣钱。

最要紧一条刻在门板上。

“越一寸,叉出去,报官。”

铺里有个老雇工田七,五十来岁,自己腰不好,按不动重客,做些杂活。

他头一日就拉着青柴吹,说年轻时给宫里的贵人按过,按得婕妤睡着了,得了一匣子点心的赏。

步掌事毫不留情地揭露真相。

“他按过最大的贵人,是县尉的夫人。还给人按岔了气,赔了半吊钱。”

青柴一下子紧张起来,虽然步掌事说,他在边军时磨出来的手好——指节粗大,茧厚而匀。

但他承受不起可能的半吊钱损失,所以做学徒也特别认真。晚上在斋舍睡觉,他还用右手给左臂按按,找感觉。

钱已经花完了,全变成了额外的笔墨。好在入冬了,青柴也不再去果林,每日缩在包吃住,还有炭火的讲习学堂,休沐日则是裹紧旧冬衣,一路小跑到铺子来当学徒。

一连三个月。

出徒那日,青柴按的是一个肩痹三年的老客,结结实实下手了半刻钟,对于客人的惨叫声充耳不闻。

客人一刻钟后才缓过气儿,眼泪汪汪。

“就是这儿——三年了,头一回觉得肩上这块肉是自己的。”

“就是师傅,下手可真狠啊。准些好,好。”

青柴松了口气,从此变成了铺子里的推拿丁等。

一日三客,工钱日结,二百。客人额外赏的,铺子不抽,都归自己。

笔墨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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