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累世隐痛
他上一回见那样的眼神,还是在襁褓婴孩之时。
在常人眼里,婴儿或许只是蒙昧的存在,但他记得很清楚,在自己几个月大的时候就已经对世界有了感知,知晓冷与热,安宁和危险。
他从未享受过一丝怀抱的温暖,直到那一天,他微如火苗的意识都要被彻骨寒冷吞噬的时候,一只狐狸叼走了他。
卧在它的皮毛和巢穴之间,他第一次领悟到活着的意味。
那双眼睛与他见过的人都不一样,金棕色的,斜吊向耳朵的方向,小小的他对它两只柔软至极的耳朵十分好奇,伸出两只小手把它们折叠成各种形状。母狐便趴得更低了些,有时还会从鼻孔发出一声漫长的叹息,好像真是一个对孩子举动感到无奈的母亲。
它走的那一日前,还给他叼来了一根别致的松枝做玩具。然后,他再也没有看见过它,等到实在无法按捺饥饿,被本能驱使者爬出土穴,他被偶遇的樵夫救走,交给了观庙里的师父。
此后几年,他才知道自己是人。可无人之时,他经常神思恍惚,仍觉得自己是狐。
他天资聪慧,进步神速,可是没有一个同门愿意搭理他,属于他的物品也经常不翼而飞。尽管他们掩藏得很小心,可是耳力敏锐的他仍旧能听清楚那些略带嘲笑的窃窃私语──父母生来就不要他,他被狐狸养到了三岁,被发现的时候浑身都是泥土和毛发,简直是怪物。
……
是了,他也觉得。每当这些话响起,沈寂渊就无比想念会把他拥进腹部毛发的狐母,可是它在哪呢?为什么不一直陪着他?
那年冬天,他罕见地没去早课,每天都晃悠在山林里,步履飘忽,身形似鬼,把记忆中那个巢穴所在的徒弟翻了个底朝天,自然,一无所获。
空手而回的他神思恍惚,偶然经过村野一家售卖山货的店铺,望见幽微烛火后墙壁上悬挂的一张簇新皮毛,湿漉漉的仿佛还带着血气,不知是何种动物。那一刻沈寂渊浑身都在沸腾,两眼目眦尽裂,积年的毒终于从血里爆发出来。
等他回过神来,脚下是血,身上也是血,他跪在血泊之中,抱着那块陌生的皮毛嚎哭,不远处是两个村民的尸首,头颅将断未断……
平静过后是灭顶的苦意,看着手心的皮毛,他加倍认定自己成了这世间随波逐流的浮萍,连最后一丝与孕育他的母亲相连之物也断掉了。
自那之后沈寂渊离山,四处挑战,也不是为了争得名声,而仅仅是享受获胜那一刻所有人呼出他的名字。可即便是这样,光辉总是如尘散去,到头来不会有人记得他,更不会有一个人像那只母狐一样爱他。
他浑浑噩噩如鬼影。
直到他杀死楼心月的那一刻,某种东西才从血液里死灰复燃。她的眼睛那么绝望、不舍,充斥着万千愁绪和未了的遗憾,明明快要死去,却对一个人诉说着刻骨不尽的期望。那一瞬间,他想到幼时那双温柔的金棕兽瞳,属于爱他的那双眼与她重合,让他的剑和心都钝了。他恐慌地想,母狐死之前,是不是也用这样哀怨不舍的眼神凝视过巢穴的方向。
滔天的悔意之后,是无比的嫉恨。他找了这么久的东西,竟是对着其他人,更无法接受被他亲手毁掉。
沈寂渊想再见她一面。他求诸幽玄之道,不顾危险前去星潮,修习隐月宗秘法。破除轮回的最后一步,是以他自己的命作为祭品。于是,他费尽心机去往海外,在瀛洲外海的暴风雪中漂泊了几月之久,他要见方沧海,一为泄愤,二为欣然赴死。
对他来说,死并不冰冷可怕,剑入胸口的一刹那,让他想起多年前他手刃她的时候,与她选择相同的方式终结此世,让他内心感到隐隐的甜蜜和温暖。
下一世相见,他定要亲手编织属于他们两人的美梦,再不受风雪侵蚀。
只是不想,这一切都让方沧海毁了。
沈寂渊愤恨地抬起双眼。那个小的尚且没能成长到瀛洲岛主,他对付起来有些掣肘,却不至于难于登天,可这个人一出现,基本预示着他这一世的谋算全部都泡汤了。
不过,轮回之法首先要破除己身的“存在”,不论是方玄嶷的藏于他人躯壳,还是他亲身实践过的取死后异世复生,都是这一根基的变种。
方沧海在这里,说明他一定选择了其中之一,不过无论是哪一种方法,都会对他的实力产生影响。
想到这里,沈寂渊咧开嘴角,发出颤抖而带着恨意的笑,手中拂尘如钢鞭甩动,在涌流的真气下凝结如剑,直指方沧海面门。
方沧海纹丝未动,抬指挥出剑气相格,沈寂渊倒踢一脚避过罡风,旋身又是一剑刺去,被方沧海捻诀打出,连连后退几步,右臂袖子渗出鲜红的血迹。
方沧海嘲道:“班门弄斧。”
他虽然这样说,楼心月的心却似提到了嗓子眼,一时不察险些被问雍先生打中命门,好在有方泓帮忙。
方泓收剑一笑,道:“几日不见你又多了一个靠山,真让人匪夷所思,想听听你传授人脉之道。”
楼心月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说这些?”
方泓弯唇:“都什么时候了,你连自己都顾不上,偏去看新认识的贵客?心月,你这样做,沧海会不高兴的。”
那头霜发的方沧海听到名字二字,瞥向二人一瞬,方泓好似被鞭子抽了一下,浑身泛起冷意,连忙严肃地对阵问雍先生。
楼心月看向气喘吁吁的问雍先生道:“我瞧你这墨笔千山比密室那日迟钝了不少?果真离了鲛人的幻阵,你也不过如此。”
“休要猖狂!”问雍先生展臂怒斥,两掌之间墨气高涨,拉开一道横斜如卷轴的物事,“我实力如何不容你置喙,能够收拾你们两个就够了!”
楼心月看出他又想借画卷之力,内心暗笑了一声。问雍先生自以为胜券在握,举止更是大开大合,倾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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