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尚早,光线昏暗。

明姝试图推开似麦芽糖般抱着自己燕朝婴,推不动,手抵着他的肩膀:“一会儿海燕醒了,瞧见不好,快松开我。”

箍在腰间的力道更紧了,两人离得极近,明姝甚至无法分清似鼓鸣的心跳声到底是自己的还是青年的。

她察觉到大腿处似乎有东西,不确定是腰带还是玉佩,硌得她不舒服,她伸手将东西拨开,触碰到的一瞬,埋在颈窝里的青年遽然僵住,呼吸急促且紊乱。

“……”

明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碰到了什么,大脑“轰”的宕机,绯红自脸颊蔓延至脖子,一路烧遍全身,黑黄色的粉膏遮也遮不住。

她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你把它挪开。”

燕朝婴鼻息内全是妻子身上的体香,混着昨日的栀子花皂荚香,激得血液沸腾不休,他呼出一口气,将额头抵在明姝的锁骨处,尽可能地平缓自己的呼吸:“娘子是在害羞?”

明姝:“……”

也没人告诉她,反派失忆后会变得骚里骚气,她根本招架不住啊。

“没有,太热了而已。”她抿了抿唇,许是被他传染,嗓音也透着沙哑,“再者我们分开已有四五年,我不习惯。”

燕朝婴向来随心所欲,他若是想要什么东西,便是从别人手里抢,也要得到,以满足自己的喜好和私欲,对他来说,夫妻间亲密天经地义,反倒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海燕,相当碍事。

“会习惯的。”他嗓音含糊不清,原本搭在明姝腰间的手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向上攀爬,抚过蝴蝶骨,握住纤细修长的脖颈,轻轻地往下压,而他则从妻子的颈窝里抬头,鼻尖相抵,气息交错。

屋内的气息浓稠紊乱。

“啊啊?”稚嫩疑惑的嗓音忽然响起。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两人缓缓转头,海燕不知何时醒了,双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黑珍珠般的眼睛清澈无辜的看着他们。

明姝:“……”

燕朝婴:“……”

片刻后,明姝整理衣衫抱着海燕离开小屋子,挨了一巴掌的燕朝婴可怜兮兮地躺在床上,双眼无光。

林大夫在厨房熬了一锅米粥,又煮了几颗鸡蛋,一转身瞧见明姝和海燕,高兴道:“你们怎的起这般早?”

已入十一月,气温低下,寒风呼啸。

明姝一出屋就后悔了:“睡不早便起了。”

海燕从她怀里滑到地上,蹦蹦跳跳地朝着林大夫跑去,乱糟糟的头发在风里飞舞,像个海胆小疯子,睁着亮晶晶的眼眸,期待地望着林大夫。

她脸上的粉膏被蹭掉了很多,一块白一块黑的,像小斑点狗。

林大夫被可爱到了,揉了揉她的脑袋:“呦,造型挺别致啊。”

用完早膳后,林大夫靠着强大的人脉网帮他们找了一间没人住的屋子,位置偏僻,也不在村中心,偶尔会有山里的动物光顾造访,次数多了后,那户人家就搬走了。

空置的时间不长,小院里的野草没过脚踝,野生的兔子在此做窝,被人类惊扰,慌张地到处逃窜。

海燕瞅见兔子高兴坏了,一溜烟地去追。

一间主屋和厢房,屋子外围用栅栏围了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左侧方是木头和茅草搭建的开放式厨房,四面透风,灶台积满了尘土和小碎石。

明姝转了一圈,主屋里面留着几件家具,双人床、桌子和衣柜,没有凳子也没有浴桶,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墙角的蜘蛛网密密匝匝,每个网里都挂着蜘蛛。

茅厕的位置在屋子后方约五十米远,据林大夫所言,是怕野兽闻着味袭击附近屋子里的人,所以建得远。

最初逃跑时,明姝想,她要去水路两通、繁华热闹的江南,买个小别院,雇几个打手和婢女,吃吃喝喝过个几年就回家,然后上了岑岛舶,发现江南去不得了,岭南也行。

后来被困贺城,遇到柏岭的那一刻,释怀了。

活着就行,住哪儿不重要。

林大夫找的屋子好歹遮风挡雨,还能辟出院子种花种菜,距离贺城骑马走个半天就到,缺什么也能从暗渠里爬进去再爬出来,最重要的是宜林村已被搜查过,很完全。

她满意地点点头,跟林大夫要了些清扫工具,撩起袖子开始大展宏图。

相较于明姝的随遇而安,燕朝婴就显得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皱着眉头,目光从屋顶扫到墙角,再到破破烂烂的桌子和衣柜,一路看下来,感觉眼睛脏了。

嫌弃和不满近乎从眸内溢出来,尖酸刻薄的抱怨话在嘴里翻来覆去,炒了又炒,最终委婉地发出抗议:“我们不回岭南了?”

他失忆了没失智,依他所展现的旧习和厌弃,便能知晓他家底非常厚实,自小过着锦衣玉食和饭来张口的日子,因而连客栈最上等的房间都入不了眼。

既如此为何不趁着雪还没下大,路还未封前,回家享福,非要在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苦。

啧。

燕朝婴伸手,指尖推了推摇摇欲坠的大门,衔接处发出一声悠远刺耳的鬼叫,若是大半夜的开门关门,不知道的还以为屋里热闹的搭了戏台。

“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明姝正在打水,院里的水井没有装井轱辘,只能在桶上拴一根粗麻绳,把桶扔下去,等它沉到水里再提上来,全靠臂力,一来一回的还挺费劲,她把水倒入盆中:“三四年吧。”

燕朝婴瞳孔地震:“多少?!”

明姝端起水盆进屋,路过青年时,颇为怜爱地叹了口气:“长则三四年,短则一两年,贵人什么时候不追我们,便回家。”

受到强烈冲击的燕朝婴缓缓转动眼眸,望向别人不要的、满目疮痍的屋子,深受震撼,他失忆前到底干了多少坏事,竟配得上这种报应?!

他张了张嘴,艰难道:“来年开春也不回去?”

“昂,对呀。”明姝擦拭着桌上的灰尘,转头看了眼杵在门口,魂魄仿佛飘出身体的燕朝婴。

忽然发觉反派也挺可怜,前期天之骄子,作威作福,到了末尾什么也没得到,落的个曝尸荒野,尸骨无存的结局。

而这个所谓的结局,距离现在不到两个月。

她攥着抹布走到青年眼前,仰头看着他,一双漂亮的眼眸弯成月牙,循循善诱:“二牛哥千里迢迢来京州是为了我和海燕,现下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不好吗?”

燕朝婴:“……”

他垂眸,妻子的眼瞳干净澄澈,里面倒映着自己因排斥而皱起的脸,有些难看,他想,妻子应当不会喜欢。

“不好。”他回答得很果决,透着几分肆意妄为,“有好日子不过,为什么要过苦日子,我现在就杀回京州,把贵人宰了。”

明姝拉住他的手,浸过水的手湿漉漉的,她将五指挤入青年的指缝里,十指相扣:“那我和海燕怎么办?林大夫说这里时常会有野兽光顾,外面还有追兵,你若是出事了,我们……”

就会失去一个得力的保镖!

她故意让嗓音带染上几分哽咽,没把话说完。

空气安静。

燕朝婴看着妻子逐渐泛红的眼睑,微微出神,真漂亮,若是能含着水雾,失神地望着他应该会更漂亮。

他指尖抚上妻子的脸颊,指腹轻轻地蹭着她的眼尾,心底无端地涌出无数恶意,想将妻子绑起来,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日日夜夜地弄哭她。

这么漂亮的眼睛,里面只能有他一个人。

指尖下滑从脸颊落到下颌,继而抬起,燕朝婴盯着似碾烂的月季花般的唇瓣,喉结轻滚,缓缓俯身。

明姝眼睛不由瞪大,不明白好好讲着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了,下意识躲开,湿漉且柔软的唇落在脸颊,蜻蜓点水般稍纵即逝。

她触电般连退好几步,脸腾了一下红透,结巴道:“你你你……光天化日的影响不好。”

燕朝婴舔了下唇,目光仍旧停留在她的唇上,惋惜自己方才没固定住她的脖颈,不然就能知道,是什么味道的了。

他向来很有耐心:“那我等晚上。”

明姝:“……”

攥着抹布逃似的跑远了。

太阳高悬,万里无云,微风徐徐,落得地面金光灿灿。

海燕蹲在院子里拔草挖泥土,兴奋的“啊啊”个不停,蹲累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高兴地玩泥巴。

明姝知晓燕朝婴有洁癖,也不逼他干活:“你看着点海燕,林大夫说山里有老虎和熊,不安全,我不想进屋擦个桌子的工夫,出来只剩下一只鞋子。”

婉拒祥林嫂。

燕朝婴倚靠在门口,偏头看着女儿玩得满身污秽,玩高兴了什么也不顾,脏手往身上和脸上擦,就差没在泥地里打滚。

他揉了揉突突跳的眉心,提着海燕的后衣领似拎小鸡仔,放到水井旁,重新提了一桶水:“洗手。”

海燕鼓了鼓腮,将手背在身后,不高兴洗。

“三,二……”

倒数声还没结束,海燕忙不迭的把手塞水桶里,一边抬眼瞄燕朝婴的脸色,一边慢腾腾的搓小脏手,见他面无表情的板着脸,洗的更快了。

明姝用扫帚把墙壁上蜘蛛网和灰尘都扫下来,屋顶和房梁够不着,刚想出去把燕朝婴叫起来,就看见他提着小孩,一前一后地进屋。

一个面色阴沉,一个耷拉着脑袋,将哭未哭的。

“怎么了?”

燕朝婴接过她手里的扫帚,捂住口鼻清扫屋顶和房梁的蜘蛛网,他身高接近一米九,加上扫帚的长度,轻而易举地扫落。

屋里尘土飞扬,明姝带着海燕退到门口。

“啊啊。”海燕一脱离燕朝婴的范围,开始疯狂告状。

燕朝婴睨了眼女儿手舞足蹈、添油加醋的比划,轻“呵”了声,开口道:“在外面玩泥巴,玩得新裙子和脸上都是泥,你还有脸告状?”

“……”海燕仗着明姝会给她撑腰,瘪嘴准备大哭特哭。

明姝捂住刚“啊”一声的海燕的嘴巴,然后松开,再捂住,哭声就断断续续地变成富有节奏的rap,海燕当即停止哭泣,毫无眼泪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明姝。

空气安静极了。

燕朝婴好整以暇地看着母女俩,昨日海燕在客栈里对着他的耳朵干嚎,吵得他头疼,他当时怎么没想到捂嘴,竟这般好用。

明姝顶着两道目光,干笑了两声,忽悠道:“乖乖,要不然这样,院子里有很多野草,你去把它们都拔掉,然后就能玩泥巴了,好吗。”

海燕眼眸一亮,重重点头。

燕朝婴不赞同:“她迟早会被你惯坏。”

小孩子最是会试探父母的态度,只要父母敢退一步,她就会无止境地往前,得不到就用最简单的手段,天昏地暗地哭,直到父母心软为止,但凡得到一次好处,她就会记住甜头,待下次继续肆无忌惮地试探底线。

这种行为会印刻到身体里,长大后即使已忘却幼时记忆,身体仍会记住,然后形成无法无天的性格,但幼儿时期和成年时期所图之物天差地别。

小时候想要糖和玩具闹一闹,视为童趣,长大后想要房子金子,闹起来可就没这么简单了,亲兄弟还能为此反目成仇。

“她拔不完的。”明姝透过残破的窗户看向院子里的小身影,满院子的草,拔到晚上都不一定拔得完,若算真拔完了,也是劳动所得的奖励,很公平。

她看向眉心微皱的燕朝婴,朔国皇子的礼数仪范,大多由宫里的嬷嬷教导,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一言一行皆有章程和规矩。

宫里宫外无数双眼睛盯着,稍有不妥便会认为此子上不得台面,痛失皇位继承权,自然更谨慎和克制,虽然失忆了,但身体还记得。

明家也为府里的姑娘请了专门的教习嬷嬷,从如何站立开始,到头顶水杯,再到笑不露齿等一系列贵女所循序的礼教,别说玩泥巴,就是在后院疯跑和大声笑也不行。

三岁识字,背诵千字文,再大一点儿就是琴棋书画,全部学完还要学插花和女红,待到十五岁及笄议亲,十六七出嫁,再生孩子,然后教导孩子,周而复始。

跳不出去的恶性循环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所有贵女们的头上。

明姝轻吐出一口气:“由她去吧。”

日头西斜,落入地平线,夜幕降临,漫过天际。

主屋已清扫干净,床板铺了两层晒过的被褥,旧的床幔被扯下来扔掉后,显得床大了许多,明姝把从客栈里顺手牵羊来的茶壶、地毯和枕头等一应东西填满屋子。

虽说看着仍寒酸,但至少能住人。

如果把浴桶和屏风也搬过来就好了,可惜太大了,钻不过暗渠。

晚饭是青菜蛋花汤、米粥以及林大夫贡献的苦巴巴的酸菜。

燕朝婴昨天还在吃客栈的大鱼大肉,今天变成了粗茶难吃饭,青菜没熟透,鸡蛋散的捞不到,米粥夹生,酸菜是苦的,一顿饭难以下咽,心底的不满再次翻涌,他动了动腕子,无端地想抽人。

厢房还没收拾出来,夜里仍是三个人挤一张床,海燕睡在中间,燕朝婴在里侧,明姝在外侧,月色皎洁,从没糊窗户纸的框里吹进来,室内温度和室外无差别。

明姝睡梦中有些冷,不由自主地蜷缩身体,半张脸躲在被褥里。

燕朝婴睁眼,转头看向妻子,离得有些远,夜色昏暗,他看不太清,起身轻手轻脚地抱起睡在中间的海燕放到外围,然后把妻子换过来。

床比林大夫家的单人床大不少,平躺三个人绰绰有余。

月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妻子白净的脸颊,眉目柔和,唇色鲜艳,恬静乖巧的似瓷娃娃,他伸手将她散落在鼻尖的碎发挽至耳后。

指尖摹绘她的五官,一点点滑落,停在唇珠。

他的妻子睡眠质量和睡相都很好,能够一整夜维持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至天亮,所以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知晓。

燕朝婴想起白天蜻蜓点水的触碰,喉结滚动。

俯身压了下去。

即将触碰到时,脑中忽然闪过黑珍珠似的无辜眼睛,微偏了偏头。

果然,海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醒了。

“啊?”她歪着脑袋,眸内充斥着好奇和疑惑。

燕朝婴:“……”

-

裴府。

夜色浓稠,檐角的灯笼在寒风内明明灭灭,偶有犬吠响起。

宋千凝轻手轻脚地从床铺起身,屋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她赤脚踩上地面,走到衣柜前取出厚重的斗篷,披到身上,然后绕到外间,守夜的夏夏盘腿坐在地上,脑袋抵着榻边,睡得不知道天地为何物。

她轻悄悄地推门离开。

亥时三刻,府内静的落针可闻,这两日京州一直在下雪,地面的积雪尚未清扫干净,新的落雪覆盖,踩上去“吱嘎”作响。

她一路往西院走,途经池塘时,忽地听见低低的交谈声,似乎是守夜的婢女在廊下闲谈祛瞌睡。

宋千凝轻皱了下眉,不动声色地靠过去。

“好像是……想见夫人,但老夫人全部回绝,连门都没让进,你说大冬天的夫人能去哪儿?”

“定是躲起来了不愿回来,自将军把汀兰院那位接回来,府里人心惶惶的,夏夏和秋意似乎都不想干了,要去隔壁的夏府。”

“咦,隔壁给的工钱能干什么,在那儿当牛做马,还不如在这儿,还有乐子可看,不过那位也是厚脸皮,都已嫁为人妇,还紧贴着将军不放。”

“谁说不是……”

凛冬呼啸不断的寒风将两人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断断续续,宋千凝似鬼魅站在格子窗边,听着不知廉耻的贱婢暗地里嚼舌根。

指甲掐着手心,越陷越深。

她闭了闭眼,微微侧身,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两人的面孔,脸色阴沉地离开,斗篷擦过墙角,扬起一阵积雪。

小吉守着时辰早早地等在西院,时不时地张望八角门的方向,搓着双手来回踱步,呼出来的热气在空气里凝为白雾。

见到主子后,高兴地迎过去:“姑娘,你来啦。”

宋千凝弯起眸子,将袖中的手炉放到她的手中,又用温暖的掌心帮她暖了暖冻到干裂的脸颊:“怎么不去里面等。”

西院有好些空置的厢房,平日里打扫得很干净,被褥俱全,又因无人来此,成了府里小厮和婢女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小吉腕间戴着宋千凝送给她的手腕,捧着手炉格外高兴:“出来等能早点见到姑娘,屋里头太黑,太安静了。”

宋千凝垂眸看了眼手镯,瞳内划过暗光,主动牵着小吉的手往屋里走,语气不咸不淡:“日后在屋里等,若染了风寒,很麻……对你身体不好。”

“好,听姑娘的。”小吉兴高采烈地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

姑娘的手和小时候一样,柔软且温暖,像刚蒸好的云糕,不像她的手,常年干活结了层茧子,冬日还长了冻疮,肿得跟腊肠似的。

但姑娘从来不会嫌弃她。

屋里尚未燃火,乌云遮盖月光,进屋后视线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即使面对面,也看不清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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