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东西，几时才能下来？”
“丑初起吊。货走地下河，过了三江汊，寅时就能上官船。”
“你说……会不会出岔子？”
“你这臭嘴！”一人闻言，“啧”了一声，抬腿踢了提问的人一脚，“能说点吉利的吗？”
发问那人连忙朝着一旁“呸”了几下，还是忍不住担忧道：“若是姓赵的追过来……”
“行了！”另一人不耐烦地打断，“少操闲心，照吩咐办事便是。”
陈天赐和陈雷生藏在不远处，脸色越来越沉。
山上的东西，丑时起吊，三江汊，官船……
先前那两人从民窑里取出的麻绳和铁钩，显然正是为了所谓的起吊之事。而二人眼下发现的那条隐蔽水道，很可能就是那几人交谈中的“地下河”。
山上的东西，是否就是镖物海魄？可响水帮又是如何得知哪一箱是真货？
此前长息探到的消息里，只说他们会在山路搞出乱子，而事实上响水帮谋划的不止于此，甚至要在如此短的间隔内再度劫下海魄吗？
响水帮不仅安插了卧底、还勾结了官船。那名腰佩官牌的女子，若确是巡江营的人，那么响水帮便不只是借着地势和水路逃避追捕，甚至能够借用官船，将东西直接运出城去。
这一层关系，远比他们先前所料想的复杂。若非他们恰好追到这里，恐怕还不知道这趟镖竟有官府的人参与其中。
沉默中，陈天赐忽然伸手，一把按住了陈雷生的手臂。
陈雷生侧过脸，陈天赐没有看他，只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他望向码头停泊的小船。
那佩腰牌的女子再次走出船舱，身后几道黑影闪动。几名伙计正弯着腰，陆续从船舱中又搬出几箱物件。
这些木箱与先前搬下船的那只颇为不同。箱体更长，箱身却较矮，皆未封盖，箱口只覆着一层黑布，里面的物件高低错落，将布面顶出几处棱角。
女子走上前去，抬手掀开其中一只箱子的黑布。
她先俯身查看了一遍，随后才从箱中取出一件物什。那是一张拆去了弦的短弩，弩臂以硬木制成，机括处泛着冷硬的铁光。她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弩身，又拨动机括，听过一声轻响，才将它放回原处。
随后，她又检查了旁边几只箱子。
借着江面上微弱的月光，陈雷生终于看清了里面装的是什么。
几张短弩分作数层码放，弩臂与机括拆开收纳，旁边还有成束的短矢，箭镞在夜色中隐约泛着寒光。另有几张硬弓，弓身以油布包裹，几只细长的箭筒里则插满了羽箭，箭尾修剪得整齐，显然经过仔细清点。
竟全是些便于携带、能够远距离伤人的兵器。
陈雷生眉头皱起，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陈天赐。
那女子逐箱验看，偶尔取出一支箭矢，指腹沿着箭镞轻轻一抹，又将箭身转过一圈，确认没有锈蚀或松脱。检查完毕，她朝身旁的人点了一下头。
几名伙计立刻将黑布重新覆好，又从船舱里取出麻绳，将箱子逐一捆牢。有人抬手试了试绳结，确认不会在搬运途中松脱，这才退到一旁。
就在这时，山石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声音并不响，却格外突兀，码头上的人闻声俱是一顿。码头上一人也吹响了两声急促的口哨，似是做出了回应。
不多时又有两声口哨从更低处传来，紧接着便没了动静。
陈天赐与陈雷生循声望去，一时却没能辨出声音的来处。那口哨似乎被山壁折了几次，时远时近，最后竟像是从他们先前发现的洞口里传出来的。
码头的几人很快便有了动作。
一名身形精瘦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先来到洞口附近查看了一圈，随后将斜挎的粗麻绳解下来，一头缠在自己腰上，另一头则绕过铁环，打了个牢靠的活结。
她伏低身子，试探着往洞口探了探，随后双手扒住石壁，慢慢钻了进去。
洞口狭窄，那人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只余一截麻绳绷在石缝之间，偶尔随着里面的动静轻轻晃动。
岸边的人并不催促，只各自守在原处。有人蹲下来整理绳索，有人则将船上的杂物重新归置。那名佩着腰牌的女子始终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洞口，似乎正在等候里面的消息。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绳索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里面传来几声极轻的磕碰声。那名女子顺着洞口慢慢退了出来，衣裤湿了一大片，手臂上还沾着些泥沙。她喘了两口气，朝码头的同伴比了几个手势。
腰牌女子看过，点头示意。
几名伙计当即上前，将先前搬下船的木箱抬到洞口边。一切准备妥当后，最先入洞的女子重新下去接应。
岸上几人则抓住绳索，一点一点将木箱往下放。箱身起初尚能平稳落下，到了洞口狭窄处，便有人在旁牵引，免得撞上石壁。等整只箱子没入黑暗，绳索才骤然松了几分。
他们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动作有条不紊，彼此之间甚至不需要多言。
一箱接着一箱，几只装满弓弩箭矢的木箱很快便被送进了洞中。
陈雷生眉头紧锁，“他们在往地下河里送兵器。”
陈天赐她盯着洞口，想起方才几人的对话，又想起那名女子检查兵器时的谨慎模样。
“不是寻常的转运。”她低声道，“若只是为了将货物偷偷送上官船，大可不必费这么大的工夫，还要先把这些弓弩送进去。”
陈雷生道：“除非这些东西另有用处。”
“山上的东西要在丑初起吊，兵器却在此时送进地下河。”陈天赐略一思索，“他们或许打算先将人手和兵器布置到某处，再等真正的货物下来。”
陈雷生顺着她的思路想了片刻，神色也愈发凝重，“他们的目标是说山路的镖吗？丑时……莫非是今晚？那长息那边？……”
陈天赐不知道问题的答案，眉头也蹙成一团。
他们先前便知道，响水帮准备在山路上制造乱子。如今看来，那所谓的乱子，恐怕不只是故布疑阵。若山路两侧已有伏手，这些弓弩便是为了远距离压制镖队；待镖队陷入混乱，再有人从水路转运真正的货物。
而地下河与三江汊相连，末了还有官船接应。
山与水，是彼此衔接的一盘棋。
“他们分明是要设伏。”陈雷生道。
陈天赐没有否认，“只是眼下还不知道，他们要在哪一处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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