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陈天赐拦了一把正欲前行的陈雷生，朝着重归于寂静的民窑抬抬下巴，“先去那里。”
陈雷生想了想，点头道：“也对。”
二人重新伏低身形，沿着山坡绕向民窑。
陈天赐走在前头，不时停下脚步，借着灌木的遮掩观察周遭。附近除了几处荒废的陶土坑，便是半人高的杂草与稀疏林木，视野虽不算开阔，却也没有什么适合藏人的地方。
方才那两人进出的狗洞仍旧敞着，洞口附近的荒草微微歪斜，几块碎砖上落着新鲜的脚印。
陈天赐蹲下身，抬手拨开一丛草茎，朝内里睃巡片刻。
“没人。”她说罢，便先一步俯身钻了进去。
狗洞之后是一间低矮的小屋。屋顶塌去大半，地面铺着厚薄不均、略带红色的灰土，墙角还堆着些早已碎裂的陶坯。这里原是存放柴薪和生坯的地方，若不从狗洞进来，寻常人很难发现里面还有这样一处空地。
陈雷生跟在她身后钻进来，抬眼看了看四周。
屋里积年的灰尘颇厚，梁上垂着几缕蛛网，唯有靠墙的一片地面显得有些异样。那里留着一块近乎方正的浅色印痕，四周积灰尚在，中间却干净得多，像是此前放过什么东西，后来又被人搬走了。
陈天赐伸手比了比那块印痕的大小，“方才那只木匣，怕是就在这里放着。”
“地上脚印杂乱，看来他们不是头一回在这里取放东西。”陈雷生边观察边道。
而此时，小屋几乎已经被搬空了。
陈天赐环顾一圈，确认没有暗门或其他通路，才道：“先出去。方才那三人走了有一会儿，应当已经到江边了。”
二人从狗洞退出来，又在窑场外围略作查探，这才循着那三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山间石阶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坍塌，露出底下湿滑的黄土。陈天赐走在前头，不时拨开横生的藤蔓，检查路面留下的痕迹。
那三人显然对这条路十分熟悉，走得并不匆忙，脚印也很浅，显然有意避开了松软的泥地。若非陈天赐此前已经留心，单凭这点痕迹，很难一路追踪下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山势渐缓。
江水声由远及近，正穿过山石传来。两人拨开一片半人高的野草，眼前豁然出现一处低矮的岸滩。
此处便是那废弃的旧码头了。
几根腐朽的木桩斜插在泥沙间，桩身已经发黑。岸边散落着碎裂的陶片，偶尔还能看见几块带着窑变痕迹的残砖。码头时隐时现的石面上生满青苔，显然常年受江水浸润。
此处背山临水，地势偏僻，乱石从山间一路延伸到江水中，将岸边切割得高低不平，平日里并不会有人特意经过此处。
陈天赐查看了一番，朝着地面指了一指，疑惑道：“奇怪。”
陈雷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那三人的脚印到了岸边便拐了弯，并未继续朝码头延伸，反而绕过一片乱石，往另一侧去了。
“他们没打算从这里上船？”他问。
“不好说。”陈天赐绕过乱石，俯身拨开垂落的藤蔓。藤蔓下方的石壁并不平整，几处岩缝被泥沙填去大半，乍看之下，只像是山石间自然形成的凹陷。
陈天赐伸手，尝试搬动石块。几番尝试后，果不其然在一不大不小的石头之下，藏着一狭窄的孔洞。
洞口不高，上方被泥沙和碎石堵住大半，乍看之下倒像是一处年久失修的排水口。洞内漆黑如墨，隐约有水声传出。
陈雷生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洞口，感到细微的凉风穿过指缝。
陈雷生从袖中抽出一缕纤细的金丝，金丝在他指间轻轻一颤，探入孔洞。金丝缓缓深入，触到几处坚硬的石壁，随后忽然向旁侧偏去。
陈雷生手指微动，停了一停，将金丝收回些许，换了个方向重新探入。
这一次，金丝才刚没入水中，便被一股横向的暗流轻轻牵动，末端随之偏向石壁深处。
陈雷生眼神一变，“里头有水道。”
陈天赐也蹲了下来，点燃火折子，将狭窄的洞口照亮了些许，“这点宽度，能走船？”
“外头窄，不代表里面也窄。”陈雷生收回金丝，直起身来，“底下能通风，且是活水。”
陈天赐闻言，没有立即接话。她的注意力仍落在洞口附近，那里杂草虽生得杂乱，却有些不合常理。几把枯草斜斜搭在石缝间，根茎朝向各异，不像自然生长出来的，却像是被人随手拢来，刻意遮住了什么。
她伸手将那几把枯草拨开，竟发现一只嵌在石头里的铁环。
铁环锈蚀严重，中央却相对光滑，环内还挂着几缕浅褐色的细丝。陈天赐捻起那几根细丝，放在指尖轻轻一搓。
“麻绳。”陈天赐道，“是新断的，这里才拴过东西。”
陈雷生凑上前来观察。铁环的环眼却有手臂粗细，足以穿过两股粗麻绳。若只是寻常拴系杂物，并不需要特地将这么大的铁环打入石头，而若是船只，却正好可以借此系住缆绳，免得被水流带走。
“是用来拴船的？”他猜测道。
陈天赐点点头道：“应当不差。”
此前，他们已经知道响水帮有一处藏身的溶洞，陈雷生亲眼看见三条黑漆小船趁着退潮，穿过乱石滩进入一溶洞中，如今民窑附近竟又被他们发现了一条水道。
这已经是第二条隐秘的水路了，却仿佛只是冰山一角，难以想象响水帮究竟做了多少准备。
“看来他们在这附近经营的时间不短，所图也不小。”陈雷生道，“方才那几人取完东西，转头便沿着石阶来到江边。如今这里又留着拴船的痕迹，几件事凑在一处，总不会只是巧合。”
陈天赐将线索串联起来，“溶洞藏人，民窑藏物。伤员既已藏好，眼下最要紧的，未必是再往里面送多少药。”
“而是运送货物。”陈雷生接道，“伤员不便移动，货物却可以转运。只要这条水路还在，他们就不至于断了后路。”
陈天赐明白他的意思。溶洞只是休憩藏身之所，内里的伤员已经掀不出什么大浪，这一条路便是个死路。然而货物仍由另一批人通过另一条路线周转运输，这才是活路。
这处旧码头，很可能就是他们为下一步行动预备的退路，甚至是为真正的海魄早已安排好的转运线。只是眼下还不能确定，他们究竟要运送什么，又打算送往何处。
陈天赐朝江面望去。水色渐深，不见灯火。
“没有船，不好追。”陈雷生又忘了一眼洞口道。
陈天赐“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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