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白川大概是真的被吓到了。

从便利店回来以后，她整个人就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缩在床角，肩膀止不住地抖，啜泣声细细碎碎的，从喉咙深处漏出来，像坏掉的水龙头，拧不紧也关不上。我坐在她床边，一只手放在她背上，隔着睡衣能感觉到她脊背的肌肉一阵一阵地痉挛。

安抚她花了我大半个晚上。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凌晨两点十七分。

苦了她了。

白川阳菜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看起来像是那种什么都没在想的女孩子。但她家里本来就是警局的，她考警校不是心血来潮，是女承父业。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她自己选的，是被期待铺好的。她从来没说过“不想当警察”，但也没说过“想当”。她只是笑着抄我的作业，笑着往男生堆里钻，笑着把发夹别在头上，好像只要笑的声音够大，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就不会掉下来。

不过也美了她了。

毕竟救她的人是松田阵平。心心念念的松田阵平。一脚踢飞刀子，外套搭在她身上，虽然嘴里说的话依然欠揍得要命。只是白川当下大概还没缓过来，那张被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的小脸上，还来不及浮现出花痴的笑容。

我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蜷缩的肩膀。然后关了灯。

宿舍安静下来。走廊里安全出口的指示灯透进来一丝绿色的微光，在门缝下面拉成一条细细的线。我躺回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闭不上。

凌晨两点。我早就过了那个能倒头就睡的点了。

黑暗中，便利店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回放。劫匪冲进来的瞬间。白川被挟持的尖叫。货架上的薯片和可乐被我砸出去，落在地上滚了满地。后背抵上冰柜玻璃门时那股渗进来的凉意。

还有那五个推门而入的身影。

我的表现实在算不上好。

说不上差。但和“好”之间，隔着一条明明白白的距离。以后毕竟是要做警察的，结果真到了这种时候，连保护个普通民众都还得靠碰巧路过的男同学出手。

是白川被劫持。但如果被劫持的是我呢？我能像实战训练里那样一肘击中人质身后的犯人吗？训练场上那个流畅漂亮的反杀，放到真实的便利店里、放在一把闪着冷光的真刀面前，我还能做出来吗？

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脸上。没用，脑子里那个声音不肯停。

心有不甘。

我想起自己障碍跑的样子。跨栏的时候鞋尖勾到栏杆，翻过去像一只被扔出去的垃圾袋。翻两米墙的时候手滑了两次，胳膊抖得像筛糠。松田阵平在终点靠着墙看我，什么也没说。

现在想来，他那时候不说，大概是觉得说了也没用吧。

我坐起来。

凌晨两点二十三分。反正也睡不着。与其躺在这里翻来覆去地想，不如去动一动。

器械训练场在宿舍楼的东边，走五分钟就到。这个点不会有人在，月黑风高，总不至于被人撞见这种丢脸时刻。我换上训练服，套了件外套，轻手轻脚地关上宿舍门，走进了走廊里那层薄薄的夜色。

没想到算盘还是打错了。

因为我压根没料到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就在那儿。

训练场的角落里，器械旁边，两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烟味随着夜风飘过来，不算浓，混着夏日夜晚潮湿的草叶气息，变成一种奇怪的、带着温度的焦香。大半夜的，一点动静就很容易被注意到。砂石地上我的脚步声刚响了两下，那两个人就同时转过头来。

萩原研二朝我挥了挥手，指间夹着的烟在空气里画出一道弧线，烟头的红光像个小小的萤火虫。

“你们压惊压到现在？”我走过去，指了指他俩手上的烟，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萩原靠在单杠的立柱上，外套敞着，领口松松垮垮的，脸上挂着那个招牌式的、黏糊糊的笑容。松田阵平蹲在旁边，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腕搭在膝盖上，听到我的声音，只是偏了偏头，没说话。

“是有点后怕，也刚好睡不着。”萩原把烟叼在嘴里，空出手来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出烟盒，朝我递过来，“小凛酱要不要也来一根压压惊？”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尾音带着那种天然的调侃，一听就不是认真的，更像是在逗一只半夜溜出笼子的仓鼠。

松田阵平的动作比我的回答还快。

他一巴掌拍掉萩原递烟的手，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烟盒差点飞出去，萩原“哎哟”了一声，缩回手揉着被拍红的手背，冲松田抛了个委屈的眼神。松田没看他。

“你有病吧？”松田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地上按灭，语气和那个巴掌一样干脆。

我跳上了旁边的器械。铁架子冰凉坚硬，坐上去能感觉到夜露的湿气透过训练裤渗进来。我晃了两下腿，低头看着他们两个人，说了声谢谢。

“要是你们当时没来，我大概也撑不了多久。”

这是实话。我可以说自己有一颗勇敢的心，但勇敢这种东西，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不过就是让倒下的姿势稍微好看一点而已。

“看得出来！”

松田阵平立刻接嘴。那语速快到像是我话音刚落，他就在那儿等着了，攒了半天的台词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迫不及待地扔了出来。

萩原在旁边笑了一声，没参与松田的嘲讽，把话题转到了白川身上。“白川还好吗？她好像吓得够呛。”

“确实够呛。”我把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回来之后哭了好几个小时，刚刚才睡着。全身都在抖，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我顿了顿，想到白川明天醒来之后可能会是什么反应，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张哭花的脸，一旦回过神来，想起是谁一脚踢飞了刀子、是谁把外套搭在她身上，她大概会在我床上打滚。

“不过怎么说也是松田救的。白川明天回过神来，怕是要笑出声了。”

我坐在器械上，高度刚好让我能够到站在下面的松田的肩膀。我顺手拍了拍他，手掌落在他肩头的触感有点硬，骨头的棱角隔着薄薄的T恤清晰地硌在掌心里。

“两个没用的女人。”

松田拍了拍我刚拍过的地方。同一个位置，同一个频率，但动作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嫌弃，像是要把我留在上面的什么痕迹拍掉似的。

然后萩原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种“我要开始搞事情了”的笑意，黏黏糊糊的，像是糖浆拉出了丝。

“小阵平刚才还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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