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悦丝毫不顾裴烬快要吃人的眼神,优哉游哉穿梭在男人女人中间大致检查了一遍军姿,似乎觉得他们表现不错,才一本正经地道:“你们都是天香楼出来的佼佼者,阅人无数,在男女感情上必然有自己的心得见解,现在本公主要考考你们。若被本公主采纳了意见的,往后可以继续跟着本公主混。”

这个筹码实在太过诱人,清倌们屏息凝神等着长公主的发言。

“是这样的。本公主有一友人……”

某清倌:“长公主确定这个友人不是您自己?若是女子之间的相爱,那要另当别论的。”

裴悦呲着乐的大牙僵住,幽幽的眼神朝那群人看去,他们眼中明晃晃的怀疑,好像都心里门清是他一介“女子”对另一个女子束手无策。

“当然不是!本公主可以用后院的竹笋起誓,要是本公主骗你们,本公主的竹笋来年开春发不了芽!”裴悦暗暗怨恨地朝裴烬的方向瞟了瞟,没了竹笋就长不出竹子,长不出竹子可谓是要他的命了,他发的是毒誓!

一众清倌人马上肃然起敬,对长公主友人的存在深信不疑。

女子与女子之间相爱,在大宁是禁忌之恋。

但裴悦没法告诉他们,他真的喜欢女人。

造孽啊。

清倌们不敢怠慢,像模像样你来我往地商量对策,不光是长公主开出的酬劳还算诱人,更是因为裴悦身后那个男人的气场太震慑了,那人从始至终不曾说过一句话,阴沉沉的,如一把暗处的利刃,那些清倌人光是视线不小心扫到他身上,都要被他散发的威慑吓得抖一抖。

能在长公主面前卧榻之人,除了面首,就只有比她更尊贵之人。但长公主并无任何面首,而这位公子,被她称之为“裴公子”,裴乃国姓,所以这位……难道是……

某男清倌一:“某以为,症结在于那位姑娘并没有把长公主的友人当成是可以结为夫妻的人选。若两人身份上逾越太大,譬如丫鬟与主子,那他们相爱要跨越的困难如同千山万水,除非……”

裴悦狐疑地挑眉,“除非什么?”

“除非上头长辈死绝。”

“……”太后的确是个老不死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辈死绝,裴悦很是担心裴烬的感情问题。

男清倌二:“难道身份不对等,就不能在一起吗?婚姻虽看门当户对,但他们的感情经历都是独一无二的,若那女子真的爱他,就算做个通房又如何?只要能在一起,名分又算得了什么。”

登时有个姑娘反驳道:“长公主方才也说了,那姑娘出身良家!既不是贱籍,怎么可能不在意名分?与许多人分享一个丈夫便罢了,何苦还要做那最低等的通房,不光伺候丈夫,还要伺候他的一二三四个夫人小妾?若她真的甘心做一个通房,那我倒觉得她心里完全没有公子,生死荣辱都与他没有干系。”

“不不不,”长公主赶紧补了一句,“本公主方才的表述不太明确,这个姑娘吧,是个……孤女,年少时为他家收养,后来成了我那友人屋里的小妾。他们两人有名分,有名分的。”

“既然有名分,便是使些强硬的手段也不为过。”

裴悦皱眉,记下了此人的样貌,待秋招过了,他肯定第一个赶走他。

那姑娘呛他一句:“你怎么如此粗俗无礼?长公主的友人既然求到长公主,他必然不想使你这种粗鄙的办法。男女相爱并非光有肌肤之亲,只有敞开心扉,才能体会情爱里的甜蜜。”

裴悦朝那姑娘看去,急切地问:“你有什么见解?”

“依我看,那姑娘并非心中没有您的友人,否则早就求主家放人离开了。她不愿与那公子亲昵,是尚未敞开心扉。”

“怎么使她敞开心扉?”

“那位公子可曾带着他的小妾出府四处逛逛?”

裴悦眼珠转着思索了一番,摇头。“似乎未曾。”

“恐怕那公子的朋友都不知道他的小妾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姑娘顿了顿,“旁人不知她是他的人,她自然也不会那般觉得。所以啊,首先,得让大伙儿都见见她,不光宣誓主权,也是警醒那女子,要时刻记住自己是他的人。”

裴悦琢磨着,还真被她说中了。

叶小七是前朝就在后宫里的人,裴烬登基时,先帝在遗诏里不起眼的地方加了一句封其为常在,居光华宫的命令,可没有婚仪,她不过是搬家换了个宫羽住着,在宫里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像个透明人。自天命之女醒来,她也不过是在棠微宫搅起了点水花,与风物司校考司有联络,其余的该不认识的还是不认识,譬如那帮朝堂上文武群臣,大多都没见过她。

说到底,还是裴烬这些年太抠了。国库空虚,他厉行节约,前朝后宫都多少年没有大型宴会了,叶小七都没有机会露面。上一次白若薇的品花宴也是简陋,堪堪几个世家贵女,吃果子点心,赏菊花竹子,再分点叶笺就算结束,开不开的都没啥区别。

裴悦很是理解裴烬,不是裴烬不愿意宣誓主权,实在是没机会啊。

他不由得偷偷瞄一眼裴烬,看见他面色持重,似乎若有所思。

“女子的心都是水做的,不是什么铜墙铁壁。光是宣誓主权和敲打还不够,最重要的,是打动她,让她觉得两人的心与心距离很靠近,近到可以忽视身份上的鸿沟。”

连皇帝的视线都定定看过去。

裴悦的耳朵也竖了起来,生怕没听清漏了什么重点。

“既然身份上的鸿沟已成现实,不如博得她的同情……”

待那女子说完,裴悦问她姓甚名谁。

“草民晓绿儿。”

“你就是晓绿儿,本公主听闻你还会武功。”

“略通一二。”

然后裴悦就让这群人走了,房中只剩他们兄弟二人。

“阿烬,我觉得他们说的话也不能全听,你身份不同,你乃大宁皇帝,不可为了一个女子剑走偏锋,若你身体抱恙的消息传了出去,保不齐太后和定王会闻风而动……”

裴烬却很快地道:“孤必须一试。”

裴悦哑然,张了张口,艰难地道:“陛下既然做了决定,咱们当臣子的只好追随……陛下打算怎么做?”

“把孤昏迷的消息传出去让定王知晓。”

“是。”

**

一众幽卫费劲力气甩脱了城北兵马司的追捕,易了行头,结伴着至天香楼喝酒助兴,喝得正高兴呢,忽然门被敲响,是定王的人前来传话。

开门的幽卫面色微变,忍下被扫兴的模样,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将那人引进屋内。

幽卫领头的是蒋涵洋,此刻站起身问着来人:“宋管事,可是殿下有事吩咐?现下都已经子时过了,弟兄们也得休息不是……”

宋管事翻了个白眼,很是不耐烦,“殿下自有安排,你们随时待命便是了,同我抱怨什么?若你们真在休息,本管事也好跟定王殿下回禀,可你们?花天酒地吆五喝六,各个醉醺醺的,是什么个休息法儿?”

蒋涵洋忍住打爆他头的念头,这可是在外边,要是真擦枪走火发生了什么,他们可不会承认是自己做的。

“大老爷们讲究的是喝酒解困、美人解闷。我们几个刚从荣国公府换下来,连日的监视,就是一头老牛也疲乏。加上刚办了方家的事,提心吊胆的,好不容易有机会犒劳几个弟兄,宋管事嚷嚷什么?”

宋管事瞧不上这几人,在他眼里,整个幽卫除了那一位之外,全是无赖。自从阳朔子落水后痴傻,幽卫内部便愈发混乱,办事拖延,分明是抗议王爷未曾彻查落水一事给他们一个交代。阳朔子管理幽卫多年,与他们是有交情。好在王爷乃太后独子,他们再有不满也不敢太明显。

“你们在此磨蹭,耽误了王爷的事儿,看你们到时如何交代。”宋管事拂袖转身,“我话已送到,去不去自然由你们。”

月色昏沉,整个城中街只有寥寥几家酒楼和秦楼还透出明亮的光线,光线渐暗,他一路嘀嘀咕咕,给自己壮胆似的:“我又不会武功,他们不肯去,难道我还能把他们打晕了绑着去吗?反正我的活儿已经干了,王爷再怎么怪罪也怪不到我头……”

宋管事话音未落,身后陡然起一阵犀利的阴风,像是拳头划破空气直逼他而来,他察觉不对劲,急忙想逃,却还是晚了一步!

“洋哥,给他扔哪里去?”

“哪儿有恶犬就扔哪儿。”

蒋涵洋不耐烦地回道,然后一人动身前往定王府。

定王府内灯火通明,蒋涵洋到时却被拦在门外,府卫拒绝他的原因竟然是因为暖阁内还有客人。

死宋强,急吼吼的做什么?他酒没喝好匆匆离场,扫了大家的兴,至此却发现王爷还在忙?!方才就应该给宋强打死,何必还费手底下的人去找恶犬!

暖阁内,定王与骠骑将军王靖然对面而坐,检查邀请函上的名单。明日的四海宴,王靖然也在被邀之列。

王靖然看似不经意地问:“今日孟先生怎么不在暖阁?”

“本王的计划,也不能总让一个外人来支主意,显得本王没用。此事本王得瞒着孟先生,本王倒要看看,本王身边是不是有内鬼。”

“王爷此前最信任此人,怎么突然想起试探他?”

“因为本王发现,只要涉及皇帝性命的事,他总是让本王三思,不欲本王动手。”

定王喝了一杯茶,压下心中莫名的惶然。

分明是他一心想要脱离孟先生的掌控,可真当自己撇开此人独断行事时,心头反倒浮起阵阵不安。是怕自己判断错误影响大局,还是怕孟先生是皇帝的人?

……

“扬州张家?”王靖然看着名单,皱起眉头,“张家乃扬州首富,与扬州府往来密切,若能得到他们的助力,自然为王爷的事业锦上添花。只是……”

“只是什么?”定王心里一个咯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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