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被大理寺的人带去问话才落进耳朵，无影腾地一下就从榻上坐了起来。
平日里那昏昏沉沉，像隔着一层水雾的脑子，竟在这一瞬清明得不可思议。
明远，叶大哥，庄石磊，陆先生，那都是他的人，是他大老远请来，为他贺生的人。如今竟有人趁他睡着的工夫，把他们一个个带走了。
敢动我的人。
一股久违的火气从心底窜上来，烧得他浑身发烫。他翻身就要下床，脚一沾地，腿一软，险些栽倒，扶住床沿才稳住，却连一刻也等不得，扬声便喊。
「更衣。小顺子！更衣！」
他没那个工夫好好收拾仪容。一头长发来不及挽，就那样散着。外袍发冠一概免了，只胡乱披了件披风，将就着换下寝衣，罩了件里袍。至少，总算不是穿着睡衣出门。这般狼狈他也顾不上了，转身便往大理寺去。
入了夜，他身上那点气力本就有限，可这一腔护人的急火烧着，竟生生逼出几分平日没有的劲。他一个瞬步接一个瞬步，几个起落便跨过了长街，快得几乎要把身后的柴心都甩下。
「无影，慢点！」柴心在后头紧追不舍，声音里满是急色。
他比谁都清楚无影这身子经不起这般折腾，可无影这会子哪里听得进去。不到半柱香的工夫，无影已孤身一人，稳稳立在了大理寺那扇朱漆大门之前。
守门的差役抬眼一瞧，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简直不敢信自己看见了什么。这深更半夜的，一个散着长发，只胡乱披着件披风的人，脸白得跟鬼似的，凭空就立在了门口。再定睛认出那身份，差役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跌进门里去通传，一路嚷着。
「大人，不好了！永夜侯，永夜侯在外面！」
里头一阵兵荒马乱过后，一个负责守夜的大理寺官员才哆哆嗦嗦地迎了出来。他显然被这天降的瘟神唬得不轻，躬着身，满口都是些侯爷深夜降临，有失远迎，不知侯爷大驾，所为何事的场面话，一句正经的也没有。
无影哪有那个耐心，同他在门口绕这些虚的。他眉头都没动一下，只从齿缝里冷冷迸出两个字。
「让开！」
说着便提腿往里走。可这一迈步，那点护人的急火再旺，也撑不住他这副早被掏空的身子。脚下猛地一虚，眼前一黑，他整个人立时就往下栽。
周围的人吓得魂飞魄散，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他扶住了。可这么一来，他反倒被这一群人结结实实围在了当中，前也不是，后也不是，竟动弹不得。被这么一堵，他那股火气更盛。他强撑着那口气，扬起下巴，一字一字，比方才更不容置疑。
「我说了，给本侯让开！」
那一声里久居人上，惯了发号施令的威仪，唬得众人手一松，脚一退，再不敢有半分阻拦，纷纷退开，给他让出一条道来。也正在这时，柴心终于赶到，一把稳稳托住他那摇摇欲坠的身子。无影便倚着他，勉力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往那大理寺的深处走了进去。
正殿之上，灯火通明。无影一眼便瞧见了被分隔看押着的明远，叶大哥，庄石磊几人。他的人，好端端来给他贺生，竟被这样一个个看管在了此处。他也不理会旁人，径直走到那主位上坐下，居高临下，冷冷地睨着满殿的大理寺官吏，开口便是一句诛心。
「大理寺真是威风。连本侯的人都敢碰。」
那守夜的小官早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在他脚下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无影不耐烦再看他们这副嘴脸，一字一顿，把话砸了下来。
「现在，立马，放人！」
话音才落，他那强压着的一口气便再也按不住，喉头一阵腥甜翻涌，他猛地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都伏低了几分。那小官被他一喝，本就要爬起来照办，殿外却不疾不徐地踱进来一个人，正是今早到府上问话的那位大理寺官员。
他对着无影拱手一揖，不卑不亢地自报了家门，说自己是大理寺丞岑慎，奉命主理此案。而后话锋一转，说侯爷恕罪，这几位昨夜俱在寿宴之上，正是此案嫌疑之人，未经查实，恕下官不能放。
嫌疑。
无影忍着喉咙里那一阵阵翻涌的血腥气，唇都被咬得发白，从齿间冷冷吐出一句。
「那我就把这案子破了。」
岑慎迟疑了。
京里都传永夜侯疯了，今早他更是亲眼所见，一个连昨夜是不是自己寿宴都记不清的人，还破得了案么。可瞧无影这副不管不顾，焦灼至极的模样，他又实在不敢把这位圣眷正浓的侯爷往死里得罪。
斟酌再三，他退了一步，说既然侯爷这般挂心，这几位，下官可以先放，只是案子未结，他们不许离开侯府半步。放了，却又不许走。说到底，还是不肯把无影的人，干干净净地还给他。
这一口憋了太久的气，到此终于再也忍不住。眼前猛地一花，他喉间那一阵翻涌的腥甜再压不下去，哇地一声，一口鲜血泼了出来，溅在他那身雪也似的里袍之上。被分开看押的几人，谁也没料到，那扇殿门会被这样一个人撞开。明远头一个认出了他。
当他瞧见无影散着一头长发，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站都站不稳，却偏偏挺着脊背，一身侯爷的威仪闯进来，劈手便为他们出头时，他的心一下就揪紧了。
他比谁都清楚无影这身子是个什么光景，也比谁都清楚，那几句没头没尾的交代底下，藏着的是什么。无影本该好好躺着，把那所剩无几的日子一寸一寸省着过，可他偏偏为了他们，把这副早该歇下的身子，硬生生折腾到了这里。
庄石磊霍地从座上站起，被差役死死按住。他张着嘴，那张素来埋汰，骂人不带脏字的嘴，这会子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昨日他还嫌无影瘦，今日无影便为他们这几个，跑断了气似的杀上大理寺。
叶大哥眼底沉了下去，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一眼便看出无影气息浮乱，已是强弩之末。陆鸣谦怔在原地。他从不知道，那个河畔与他论诗，温文尔雅的夜公子，竟还有这般不管不顾的一面。
可还没等他们之中谁开口劝他，拦他，便见无影猛地一晃，哇地吐出一口血来，那刺目的殷红泼在他雪白的衣襟上，开成一朵骇人的花。
满殿俱惊。
「无影！」
「侯爷！」
几道声音同时炸开，那几个被按着的人再也顾不得什么嫌疑，什么差役，齐齐挣扎着朝他扑了过来。那一口血吐出来，胸口积着的那股闷气，竟也跟着松快了些。明远他们扑到近前，七嘴八舌地要扶他坐下，要他别再撑着。无影却偏不肯倒。
他双手死死撑住身前那张桌案，把那摇摇欲坠的身子硬生生稳住，连一寸都不肯软下去。他这副样子，谁也劝不动，谁也拉不走。他抬起眼，越过满殿惊惶的脸，淡淡吐出两个字。
「卷宗。」
岑慎迟疑着。让一个刚吐了血，连站都站不稳的疯侯爷看卷宗，这成何体统。可对上无影那双虽虚弱，却容不得半分违逆的眼，他到底没敢拗，只得吩咐手下，把何世子一案的卷宗取了来，摊在无影面前。
无影低头看去。
然而那满纸的字落进他眼里，却怎么也聚不拢。一行压着一行，一重叠着一重，彼此晕开交错，糊成一片，直往纸纹里钻，任他怎么凝神，都辨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他今日本就被掏空了，方才又是奔波又是呕血，这双眼，是再不肯听话了。
无影也不勉强，更不愿在这满殿人面前露出窘态。他侧过头，声音放得低低的，只够身旁那一个人听见。
「柴心，读。」
柴心应了一声，那声音里裹满了化不开的担忧。他俯身凑近，一手不着痕迹地虚扶着无影，一面拿起那卷宗，压低了嗓子，一字一句，缓缓念了起来。卷宗上记的，是今晨发现的命案始末。
死者靖海侯独子何昶，年方二十有三。今晨天光大亮，他贴身的小厮在房外唤了几声不应，推门进去，才见自家世子伏在卧房的桌案上，早已没了气息，身子都凉透了。奇就奇在，何昶周身上下寻不出半点伤痕，衣冠齐整，面容安详，乍一看，竟像是伏案睡着了一般。
可仵作翻开他的眼皮，撬开他的牙关细验，才在那指甲缝里，那舌根底下，瞧出一丝极淡极淡的乌青，是中毒之相。只是那毒下得极隐极巧，一时竟验不出是何种毒，又是几时入的口。
更要紧的是，何昶昨夜分明好端端地来赴了无影的寿宴，散席后才回的府。看门的家仆作证，世子回来时还谈笑自若，步履如常，半分不像中了毒的人。可一夜过去，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凉在了自己房里。
倘若当真是中毒，这毒发得又这样迟，那下毒的时机，便十有八九，是在昨夜那一场寿宴的酒水吃食之间。柴心念到这里，声音顿了顿。这桩命案的矛头，便这样明明白白地，指向了昨夜在无影府上赴宴的每一个人。
线索。线索。
无影要的不是真相的全貌，不是抽丝剥茧的从容。他要的，是一条能在此时此刻，立时三刻就把他那几个朋友捞出去的线索。他那颗被掏得空空的脑袋，竟在这一刻飞快地转动起来，把柴心方才念的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地碾过。死者，毒，迟发，回府，伏案，衣冠齐整。
他整个人沉了进去，沉进那些细节的缝隙里，外头满殿的人，满殿的灯，都仿佛离他远去了。岑慎在一旁瞧着，见无影忽然怔住，目光发直，半晌一动不动，只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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