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在窗前站着，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
窗外是一轮再寻常不过的月，清清冷冷地悬在夜空里，底下是空荡荡的庭院，空荡荡的天。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孩子，没有笛声。
可他身旁的无影，正仰着那张苍白的脸，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汪星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片虚空，嘴角噙着的，是他从未在这位朋友脸上见过的，那样柔软那样满足的笑。那是一个做父亲的，望着自己孩子时才会有的神情。明远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脊背一节一节爬了上来。
柴心方才那句他若提起长乐二字便顺着他说，此刻像一记重锤，结结实实砸在他心口上。原来如此。原来柴心那样凝重的脸色底下，藏着的竟是这个。
他想起方才那个虚虚的还礼，想起小顺子那么小一只却扶得满头是汗，想起这位朋友连湖蓝袍子也遮不住的清减。他先前只当，那不过是旧疾又重了几分。可如今看来，坏掉的又何止是这一具身子。
这个他此世认得的，最聪明最骄傲，剑也使得案也断得，什么疑难都难不倒的人，竟会站在窗前，指着一轮空月，欢欢喜喜地同他说，他的孩子在那上头吹着笛子。明远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生疼。
他想问，长乐是谁，那孩子如今在哪里，到底是出了什么样的事，才能把一个人折磨成这副模样。这些话在他喉咙里翻江倒海，却一个也问不出口。
柴心叮嘱得那样重，婉宁立在一旁，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小顺子垂着头不敢抬眼。这满室的人，分明都在替无影守着这个月亮上的孩子。他不能问。他什么都不能问。
他只能把那满腔的惊与痛，狠狠咽回肚子里去，再一寸一寸地，把脸上那已经垮掉的笑，重新拼凑起来。他顺着无影手指的方向，望向那一轮什么也没有的月，听见自己的声音艰难地，却尽量轻快地响起来。
「我瞧见了。长乐这笛子，当真吹得好。」
话一出口，他眼眶里便涌上一阵滚烫的酸。他赶紧别过脸，假意又赏了赏月色，把那点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他不能叫无影瞧见。
这一刻他只一个念头，无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都得撑住，得笑着，陪这位朋友把这月亮上的孩子，好好看完。至于那满肚子翻涌的疑问，他在心里暗暗记下了，只等寻着柴心，定要问个明白。明远顺了无影的话，无影心里别提多欢喜。
他就说嘛，长乐这样可爱，明远果然也瞧见了。这一高兴，他那压了许久的玩心便又冒了上来。就像从前那些没心没肺的日子一样，他抬起手指，悄悄地，又熟门熟路地往明远身上戳去。
明远到底是练家子，无影这点力道，他躲得轻轻松松，偶尔由着戳上一下，也只干干地笑两声，再没有从前那样回手来挠他，同他闹作一团的兴致了。戳了几下，实在没什么意思，无影便有些悻悻地转过头去。
明远到底是大了，要成家立业，做稳重大人了，不肯再陪他这样胡闹。心里那点小小的失落一闪而过，他倒也没怎么往心里去。那几下轻飘飘，几乎没什么力气的戳，落在明远身上，却像一下一下戳在他心尖最软的地方。
他认得这个。从前在清平镇，在江南道上，这个人一高兴，或是闷得发慌，便要拿伞里那根挑棍来戳他，戳得他没奈何，两个人闹成一团。那是他记忆里最亮堂的一段日子。可如今这只戳他的手，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半分力气。
他下意识一躲，躲开了，随即便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他怎么能躲。
他偷眼去看无影，正撞见那人脸上没藏住的失落，悻悻地，孩子气地转开了脸。明远的心猛地一抽。他知道无影在想什么。这个人，定是当他长大了，稳重了，不耐烦再同他这样胡闹了。
可哪里是。
他何尝不想伸手回戳过去，何尝不想像从前那样，没皮没脸地同他闹上一场。是他不敢。他怕自己只要一动，只要顺着这股劲笑出来，那强压在喉头的哭意便要决了堤，当着无影的面，再也收不住。
他只能僵着手，僵着脸，眼睁睁看着那人因了他的成熟而失落地转开头去，把一句我陪你玩，连同满眼的热泪，死死咽回了肚子里。
陪着一个把时日无多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人，装作什么都没瞧见，陪他笑，陪他闹，还要装作不知道这一回一回的相聚，或许都是最后几回了。明远从前从不知道，这世上竟有这样难的事。满室的笑语里，无影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问明远。
「明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像之前那么好了？」
明远一怔，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沉默着，那沉默本身，便是答案。无影也不在意他答不答，只转过头，对着他笑了笑，那笑里有种说不出的释然。
「没事的，」他轻声道，「我在这个世上第一个朋友是你。幸亏是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明远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这个世上，什么叫没事，又什么叫幸亏是你。他想不明白，只觉得无影今夜的话，处处透着一股他抓不住的古怪。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认真地回道。
「无影，我也很庆幸，当初能遇见你。」
无影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又絮絮地交代起来。
「等你成婚了之后，别忘了告诉你的夫人，你有一位有大来头的好友。」
可别把我忘了，江明远。这后半句，无影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轻轻地，郑重地嘱托了一遍。明远越发糊涂了。这算什么话，到时候他把媳妇儿带来，当面与无影引见引见，不比口头上说一句强得多。
他正要这样答，无影却已压低了声音，又添了一句，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明年你若是来找我，就去我那封地永夜，你记住了。」
明远心里那根弦被这一句轻轻拨了一下，没由来地空落落的。可他到底没听懂，只当无影是醉了，是病中的胡话，含含糊糊地应了声记住了。
无影像是把要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重新漾开轻松的笑，又同满室的人闲闲说笑了一阵。直到那一身的乏实在再压不住，眼皮一沉一沉地打起架来，他才由着小顺子扶着，歇下了。那一夜散了席，明远回到给他安置的客房，却怎么也睡不着。
无影那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像几枚钉子，一下一下钉在他脑子里，挥也挥不去。他坐在灯下，一句一句，反反复复地想。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像之前那么好了。我在这个世上第一个朋友是你，幸亏是你。等你成婚了，别忘了告诉你夫人，你有一位来头很大的好友。
明年你若来找我，就去我那封地，永夜。起先他只觉古怪，可这样一句一句串下来，一股寒意便顺着脚底，一寸一寸往上爬。他想起那虚虚的还礼，那连夜里也撑不住的身子，那月亮上的孩子，那一身遮也遮不住的清减。他猛地明白过来，无影今夜说的，哪里是什么醉话胡话。
那是托付。那是嘱咐。那是一个人，正把身后的事一件一件，轻描淡写地交代给他听。叫他成婚后别忘了曾有这么一位好友，那是怕被忘了。叫他明年来寻便去封地永夜，那哪里是请他做客，分明是在告诉他，到了明年，要见他，便只能去那一处地方寻了。
明远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懂了。
接下来这几日，无影和明远又像从前那样，成天吵吵闹闹，斗嘴拌舌，闹得不可开交。明远每日陪着他，笑得比谁都响，只是偶尔在无影瞧不见的时候，那笑会悄悄淡下去，眼底掠过一点什么。可无影没察觉，他只觉得这些日子快活极了。
叶大哥也带着几位故人陆续到了。偌大的侯府，往日白天总是静悄悄，暗沉沉的，这几日却从早到晚都漾着笑语，热闹得不像话。无影一把拉住叶大哥，一本正经地叮嘱他，今年那个先天们相聚的玄，玄什么会，办在什么地方，可千万别忘了早早告诉自己。
他描述得颠三倒四，一塌糊涂，叶大哥听了半晌才回过味来他说的是哪个，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他抬手，极轻地探了探无影的脑门，像是想瞧瞧他这脑袋里头装的都是些什么。
「你呀，」他失笑摇头，「怎么总是记不住，那叫玄关会。年年同你说，你年年都忘。」
无影茫然地眨了眨眼，仿佛压根不记得自己几时忘过。柴心在一旁瞧着，眼神微微一动，忙不迭寻了个由头，把话头岔了开去。叶大哥这才正经答了他，说今年的玄关会，定在西陲的苍梧山，离京城远着呢，足有数千里地。
柴心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头便把那路程，细细盘算了一遍。苍梧山是远，可玄关会定在三月里。只消寿辰一过，二月初七这日的宴一散，便收拾收拾立时启程，纵是备一辆遮光的马车，慢悠悠地一程一程挪过去，那时日也尽够了，轻轻松松便能赶上。
他心里有了数，那一点因路远而起的挂虑，便也放了下来。他哪里料得到，往后竟会平地里横生出一桩事来，把这本该绰绰有余的工夫，生生耗去大半。无影也不纠缠那名字，转头想起自己近来新琢磨出的一招，正要寻个识货的人显摆显摆，眼前这位先天知己可不正好。
他也不多言，运起暗能往指尖一引，随手便是一式。那力道来得无形无相，刁钻诡谲，全不是这世上任何一门武学的路数。
叶大哥到底是先天高手，眼力何等了得，这一下却也实实在在吓了他一跳，霍然起身，盯着无影的手看了又看，半晌才赞叹出声，说他这身能耐，当真是越发深不可测了。侯府里一日热闹过一日，故人也渐渐来得齐了，无影心里却始终空着一小块。
他原是想把玄关会上那几位投缘的先天前辈，也一并请了来的。程大哥，云岱，澹台静，那都是去年会上同他切磋，待他极好的人。
只可惜，这些个先天宗师，个个都是云游四海，居无定所的脾性，今日在这座山，明日便往那条江去了，无影压根没有他们的去处，那帖子，竟是连个送的地方都寻不着。他这才悻悻作罢，心里头只盼着，三月的玄关会上，再与他们好好聚一聚。
惦记完了那几位先天，他心里那点空落，便又落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庄石磊。
就是那个一张嘴就能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嘴埋汰得要命的家伙。无影掐着指头算日子，庄石磊在北边追着枯手的踪迹，一去便是经年，山高路远，这一回，多半是赶不来了罢。一想到这儿，他心里那一片热闹中，便悄悄掺进了一丝说不出的怅惘。
宴会的前一天，无影正惦记着的那个人，竟当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庄石磊一身的尘土还没掸净，人就已经大步迈进了门。他往无影身上一打量，那张埋汰嘴张口便是一句。
「哟，病猫子侯爷，一年没见，你咋还瘦了？」
好你个庄石磊。
无影被他这一句气得，竟不用人扶，自个儿腾地就从座上站了起来。还是这副德行，还是这张欠揍的嘴，一年不见，半点没变。可不知怎的，瞧着他这天不怕地不怕，半点不拿自己当病人看的浑样子，无影心里头那点被人小心翼翼捧着护着的憋闷，竟莫名松快了好些。
他冷哼一声，没好气地问他。
「枯手都死了那么久了，咋现在才舍得回来？」
庄石磊大大咧咧往椅上一坐，端起桌上的茶就灌，浑不在意道，嗨，还不是半道上瞧见个看得顺眼的小娘子，一时鬼迷心窍，就这么一路追着人家跑了，越追越远，把回京的日子都给耽搁了。无影来了兴致，挑眉问他。
「那个女子呢？」
庄石磊咧着的嘴僵了僵，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憋了半晌，才闷出一句。
「……还没追着。」
无影噗地笑出声。好吧，也不必问了。定是他那张埋汰嘴又把好事给搅黄了，活该。那一日，有了庄石磊这个搅事的，侯府里头比先前更添了几分喧闹。骂的骂，笑的笑，拌嘴的拌嘴，热热闹闹地，又是一天。第二日傍晚，诞辰之宴正式开了席。
无影今日穿了一身雪白的袍子，上头用红线绣着几枝开得正艳的红梅，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竟也透出几分难得的红润来。满堂灯火，宾客如云，丝竹声里，他坐在主位上，心情舒畅，难得地觉得这人间也有这般好玩的时候。正高兴着，府门外却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当先是位锦衣华服，眉眼娇憨的少女，正是宫里的寿安公主。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四位年轻世子，便是那几位为着公主滞留京中，如今俨然已成准驸马的异姓侯之子。这一行人，谁也没下帖子，就这么不请自来了。
那四人里，有一个一瞧见无影，眼睛立时就亮了，巴巴地凑上前来要同他攀谈，正是靖海侯家那位最会来事的何世子。无影却懒得搭理他，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落到旁边那位还算面善的萧世子身上，略一颔首，余下的人，便一个也没再多看。
反正他也不打算在这世上久留了。横竖将归，便嚣张些又何妨，这满堂的王孙公子，谁又能耐他何。
一想到这一层，他心里那点拘束便尽数散了，浑身说不出的畅快。他信手端起酒盏，竟当着满座的面，朗朗吟出一首诗来。
我自夜中来，当自夜中归，
金黄红白物，与我欲何为。
这诗算不得高明，不过工工整整，平平仄仄的五个字一句罢了。
可满座里听得懂的人，神色都精彩起来。那一句金黄红白物，与我欲何为，分明是把这满堂的金紫朱绂，王侯尊荣，尽数没放在眼里，几乎就差指着鼻子明明白白说一句，我便是这般嚣张，你们又能拿我怎样。有人失笑，有人面上微微一红。
倒是那头一句我自夜中来，当自夜中归，旁人只当又是这位永夜侯故弄玄虚的疯话，听过也就罢了，却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原是他当着满堂宾客，说出的最最要紧的一句实话。
那寿安公主本是被宫里拘束惯了的，何曾见过这般目中无人，放肆张狂的人物，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竟看得入了神，脸颊也悄悄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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