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那位岑慎到底是被叫来了。
无影已说不清这是白日还是夜里。
这些时候，他身上那点随昼夜流转的分别，竟悄没声地消失了。从前一入了夜，他浑身的气力便如潮水般涌回来，眼也亮了，人也精神了。如今却再不是这样，无论睁眼时窗外是明是暗，他这副身子都是一模一样的沉，一模一样的乏，再分不出半分两样。
那道曾经清清楚楚划在他生命里的，只属于黑夜的界限，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被磨平了。没了这道界限，他连时辰都彻底糊涂了。是早是晚，是初九还是初十，于他而言，都成了一团再也理不清的混沌。可他顾不上去想这些。岑慎一到榻前，无影便撑着精神，开门见山地问。
「供词呢？」
岑慎一愣，没听明白他要哪一份。无影皱了皱眉，懒得多费唇舌，只补了一句。
「寿安公主，和其余三位世子的。」
岑慎的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他躬着身，赔起小心，支支吾吾道。
「王爷恕罪。那几位身份贵重，公主更是金枝玉叶，凤体千金。下官，下官实在不敢擅自惊动了贵人，去相询这些。」
无影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我的人，就敢擅自询问了？」
这一句问得岑慎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再不敢吭声。无影也不与他纠缠这个，又问。
「那仆人怎么说？」
「回王爷，」岑慎忙躬身答道，「何世子那贴身的小厮供称，那一夜他一直守在房外，守了整整一宿，并不曾见有外人进过世子的屋子。」
无影心里冷冷一哂。
「他之前说过，自己歇了去的。」
岑慎一时没跟上他的意思，怔怔地看着他。
「王爷的意思是……？」
无影只觉一阵无力，懒得再同他绕，从齿间迸出两个字。
「供词！」
岑慎这才慌忙把那叠供词又翻了出来，一行行，一遍遍地细读。读了好几遍，他才总算后知后觉地咂摸出无影的意思。那小厮头一份供词里说，自己后半夜困极，曾打过一个盹。这一回，却又一口咬定守了整夜，不曾合眼。这前后两句话，分明就对不上。
既然他自己都歇下过，那一夜究竟有没有人趁着那空当进去，他又如何作得了准。岑慎额上沁出一层薄汗，讷讷道。
「这小厮的供词，前后确有出入。是下官失察了。」
无影听着，心里那股火却烧得越旺。供词取得颠三倒四，漏洞百出，权贵嫌疑分明却一个都不敢碰，这样的人，竟主理着这样一桩人命案子。他只觉得又荒唐又可笑，胸口那口气再也按捺不住，状若疯魔般指着岑慎，厉声道。
「供词也没弄好，权贵也不敢碰，你有何用？你把裴远山给我叫来，你给我滚！」
这一通急怒攻心，他眼前猛地一黑，喉头那股熟悉的腥甜再度翻涌上来，哇地一声，又是一口血，泼了出去。且说那被无影一通好骂，灰头土脸赶出侯府的岑慎，捧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在那巍巍宫门之外，足足徘徊了大半日。进，还是不进，他犹豫了许久。
那位永夜侯不依不饶，定要插手这桩命案，更逼着他去问询寿安公主与那几位世子。这等差事，他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丞，如何担待得起。思来想去，终究还是一咬牙，递了牌子，求见圣上，讨个主张。
殿上，他把永夜侯如何抱病闯寺，如何执意揽案，又如何要他去盘问公主世子的种种，一五一十回禀了。说到为难处，他躬着身，小心翼翼地谏道。
「恕下官直言，永夜侯同是侯爷，偏要问询公主之尊，实在是……」
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下去了。皇帝坐在上首，半晌没有作声。其实，无影那点动静，哪里瞒得过他。那侯府上下都是些不通弯绕的实心人，里里外外跟个筛子似的，他的耳目又遍布京城，无影做了什么，病成了什么模样，他比谁都清楚。
说句实在的，近来他正为这个孙儿一日重过一日的身子揪着心，睡不安稳，恨不得反过来替无影，把旁人安插进侯府的眼线一根根拔了去。这会子，听着岑慎话里话外那点掣肘，为难，不愿听命的意思，皇帝心里那点不快便压不住了。他眼皮都没抬，淡淡道。
「这有何难？你尽管听他的，莫要让他动气。」
岑慎还没回过味来，当日，一道明黄的圣旨便出了宫。旨意上说，永夜侯夜无影，着即晋封为王。封号便是一个夜字。夜，既是他的姓，也是他的封号。
夜王。
旨意一出，满京城都恍惚了。
异姓封王，那是何等的尊荣体面，多少年也未必出得了一个。众人原以为，这位永夜侯的圣眷，早已是泼天也似，再无可加了。可偏偏每一回，正当人人都觉着到了顶，圣上便总要再降下一桩恩典来，把所有人的见识，又一回一回地，刷出新的边界去。
也不知又昏睡了多久。无影再睁眼时，榻前候着的，已不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岑慎了。
是裴远山。
这位大理寺少卿，与无影也算旧识。当年京城几桩疑案，都是他与无影并着肩查下来的。他深知无影的本事，从不把他当寻常人看，更不会因那些疯了的传言，便对他有半分轻慢。
此刻他立在榻边，瞧见无影这副形销骨立，嘴角犹带血痕的模样，那一向沉稳的眉头，也忍不住紧紧锁了起来。见无影醒了，他没有半句寒暄废话，只先依着礼，郑重唤了一声。
「王爷。」
王爷。
无影怔了一瞬，才恍惚记起，自己这两日似乎是又多了个什么名头。他也懒得理会这些，只抬了抬眼，问裴远山可把新的供词带来了。裴远山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他显然已连夜把这案子从头到尾重新理过一遍，当下便上前，把一叠誊抄齐整的供词摊开，拣着要紧处禀报。
「王爷先前挑出的那处破绽，下官已经查实了。」他指着卷宗，沉声道，「那何府看门的仆人，经下官细细一审，到底松了口，改了供。」
无影抬了抬眼，示意他往下说。
「原来那一夜，何世子回府之后，曾特特吩咐过，说夜里有客要来，命阖府上下不必伺候，各自歇着。那看门的得了这话，后半夜里便回房打了个盹。」
裴远山顿了顿。
「如此一来，他先前那句守了整夜，不见人进，自然作不得数。后半夜里那扇门究竟开过没有，进出过什么人，竟是一段无人看顾的空当。」
这便印证了无影的话。何昶那一夜，分明是衣冠齐整地，在等一位早已约好的客人。裴远山的神色凝重起来，又添了一句。
「只是这位深夜来客究竟是谁，眼下还查不出半点头绪。何府上下，竟无一人见过那人的模样。那人来得无声，去得无息，仿佛凭空一般，只在何世子咽气的那间卧房里，留下了那一丝再难寻见的，淡极了的毒。」
「公主与世子们的供词呢？」无影撑着精神，急急地问。
他是真的急。
这桩案子像一根绳子，死死把他拌住了脚。按着他原先的盘算，寿宴一过，他便该启程往玄关会去了，那是他今年说什么也要赶上的一场。可如今被这命案缠住，一日拖过一日，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万一耽搁久了，他去不成了，可怎么办。
这点焦灼，旁人只当他是急着破案，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急的究竟是什么。裴远山办事，到底利落。他知道公主与世子身份贵重，硬碰硬地传唤断不可行，便另辟蹊径，差了苏挽去。苏挽当年在无影身边伺候过，是个伶俐稳妥的女子。
她去见公主，一来同是女儿家，说话少了许多忌讳，二来那位公主本就对这桩案子，对无影这个人好奇得紧，见了苏挽问东问西，没几句，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都痛痛快快说了。
公主既开了口，那剩下的三位世子，没了那座最大的靠山替他们挡着，也就再没了硬扛的底气，一个接一个，乖乖把那一夜的去处都交代了。裴远山把那几份供词一一摊开，拣着要紧的，一份份禀给无影。
「先说那位寿安公主。」他道，「公主说，那夜散了寿宴，她便径直回了宫，一步没敢多走，宫里上下几十双眼睛都看着，做不得假。她还说，这四位世子原都是冲着尚她这桩婚事来的，争得厉害，其中数那何昶最是上心，最会钻营，前些日子还得意洋洋地放过话，说这驸马的位子，迟早是他的。」
无影阖着眼，静静听着，没有作声。
「再说镇北侯世子萧岩。」裴远山翻过一页，「这位说得最干脆。他本是奉父命进京，于这门亲事并无多少热络。那夜散席，他与同来的几个侍卫一道回的驿馆，几人睡的是通铺，几时回的，几时睡的，都有人作证，清清楚楚。」
无影微微颔首，示意他往下。
「剩下定西侯世子秦烨，平南侯世子卢琛这两个，」裴远山的声音沉了下来，「供词却都含糊了起来。两人异口同声，都说散席之后便各自回了府，一夜不曾出门。」
他摇了摇头。
「可这回府便歇下，一夜未出的话，除了自家那几个噤若寒蝉的下人，再没有第二个外人能替他们作保。那后半夜里，他们究竟在不在府中，有没有去过何府，谁也说不准。」
念到这里，那一团迷雾里的人影，便渐渐清晰了起来。公主回了宫，做不得假。萧岩有同伴作证，脱得干净。剩下的，便只有秦烨，卢琛这两个，既有争夺驸马，容不下何昶这块绊脚石的由头，又都拿不出一句过得硬的话，来证自己那一夜的清白。
凶手，十有八九，就藏在这两人之中。
且说另一头，趁着无影昏睡，明远寻着了柴心。他想了许久，到底还是把心里那个念头说了出来。他说，他想留下来，陪着无影，一直陪到最后。柴心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应。半晌，才缓缓道。
「你陪不了多久。无影过些时日要去玄关会，那是先天高手才进得去的地方。你还未入先天，按理，去不了。」
明远的眉头拧紧了。他沉默片刻，咬了咬牙。
「那我就破了先天。」
柴心摇头。
「先天是一道坎。这道坎，有人走运，一夕之间便过了去。有人苦熬一世，到死也跨不过来。哪是你说破，就破得了的。」
「那你呢。」明远忽然抬眼看他，「柴心，你当年，是怎么入的先天？」
柴心怔了一下。他没想到明远会问这个。他垂下眼，那声音里裹进了一段极沉的旧事。
「那一年，无影濒死。我眼睁睁看着他要在我面前没了气息，我拦不住，也救不回。那一刻，我心里只剩一个死字。是在那生死之间，我才破的先天。」
明远盯着他，胸口一起一伏。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往前一步。
「那你帮我。柴心，你帮我破先天。」
柴心抬眼。
「怎么帮。」
明远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极稳。
「你要杀我。」
柴心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疯了。」他头一回这样直直地，毫不留情地盯着明远，「生死之间破先天，那是把命押在刀尖上。我若真动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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