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温令仪两次当着他的面逃开,都在最近。
第一次是上次在食堂,他原想跟上去,结果一个女生不小心打翻了他的餐盘。等他再度抬头,熟悉的身影在拐角处一闪而过。
第二次是元旦晚上,他当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疾得几乎要撞破胸腔。在接通那个电话之前,他已经设想过一切最糟糕的可能。只不过……事实好像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她又头也不回地逃了。
这次他没有追。
最后那朵烟花在长空炸开。
鼎沸的人声像一根烧到头的引信,在商时序胸口嘶嘶燃尽,空出了一片留白。而那片留白里,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沉入夜色,再也听不见。
朱丽叶玫瑰还插在窄口瓶中,花瓣被冰雹砸开,几瓣零落在路面上。
脚步杂沓,一双接一双,从他视野边缘掠过去。本就干瘪的花瓣被踩得稀碎,汁液洇开,留下一小滩暗杏色水痕。
口袋里那枚女戒硌在腰侧,隔着布料,在他皮肤上抵出一个浅浅的印子。手指上那枚男戒也跟着紧了一瞬,卡在指根。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在侧腰,一头拴在指根。两头绷得死紧,中间那段,却谁也够不着谁。
他视线定定落向地面,等到水痕干了,才重新抬眸移向摊位。那几株朱丽叶玫瑰,花瓣基本掉光了,光秃秃的茎叶在寒风中瑟缩。
摊主睨去一眼,唠叨了句:“哎哟,这花还没送出去就掉完了?赞助商那边说了的,这花金贵,不能乱给。这哈儿要是有人来领,我拿啥子给人家嘛?哎呀,啷个搞的嘛,愁死个人……”
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商时序转身背对着那边。他划开手机屏幕,率先入目的便是那条长达七秒的通话记录。沉默了几秒,他拨通程砚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直接开口:“之前从厄瓜多尔空运的那批朱丽叶,再送几盆到培训机构的公寓。现在,越快越好。”
程砚那边明显怔了一下:“现在?小商总,今天是元旦……”
“联系厄瓜多尔那边,走最快的冷链。”商时序语气不容置喙,“落地后专人配送,多晚都送。”
挂了电话,他抬腿离开。走得跟她每一次避他时一样迅疾,几乎是在逃。生怕走慢一步,那些残缺的玫瑰花瓣就会重新聚拢,出现在另一对陌生情侣手中。
-
回到公寓将近十点。
他换了鞋,没开灯,独坐在沙发角落。整张脸沉在阴影中,下颌线被惨淡的月色削出一道冷峻的弧度。
原本插着朱丽叶的花瓶空荡荡的,培养土塞满整个空间。夜露聚在培养土表面,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不必起身,也不必走到阳台那边,甚至连窗帘都不用拉开,他就能清晰望见对面那栋宿舍楼的光。
二楼的走廊,灯明一阵,灭一阵。窸窸窣窣的亮光中,某间宿舍从他回来到现在始终没亮起来过。
——是她所在的那间。
她今天出门前,在QQ上跟Chrome提了一嘴,说舍友相约去隔壁城市玩,宿舍里只有她,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但……
夜已深了,她仍没回来。而他,很有可能是导致她晚上失眠的罪魁祸首。
他手指探向口袋,烟盒还躺在那儿,冰凉的金属贴过来。但他没有马上拿出来。等到把烟盒捂热了,才迅速将手抽出来。
十一点,那扇窗是黑的。
十一点半,那扇窗还是没亮。
零点,楼下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隔壁单元有人在阳台喊了一声“新年快乐”。他低头瞥了一眼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又灭了。没有消息。
热闹过后,窗外的喧嚣和烟火一同散尽。世界重新变回黑白,荒寂重新涌上来。
又过了好一阵,在一片黑暗中,那扇窗终于燃了。
一点光映在他瞳孔里,一整片夜空都被点燃了。
他默数到第十五秒,灯熄了,世界又沉了下去。
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消息。
眼皮好几次快阖上了,她逃开的身影又陡然浮现在眼前,把那几近飘散的注意力重新扯回原处。
等天再次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早晨。他站起来时,双腿发软得几乎快要站不稳。洗完澡,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他睡得并不安稳,中途被楼下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吵醒好几次,但他没起来,翻了个身,接着睡。最后,是一道特殊的消息提示音将他唤起来的。
手机屏幕上,消息堆叠,大部分是工作消息。他没看,直接点开置顶那条消息。
——是她发来的。
Gesso:【你之前让我重画的那幅向日葵,现在在哪里?】
他手指一顿,打字:【怎么突然问这个?】
隔了几秒。
Gesso:【我看见它了。在衡远集团。】
心脏猛地一跳,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发:
【嗯。】
【那幅画挂在我办公室里。】
发出去之后,对面安静了。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她没再回。
或许她只是正巧有事。他告诉自己。
又过了几小时,她发来第三条消息,却绕过了那幅《向日葵》。
她问:【在吗?】
窗外天色昏沉,黑夜即将来临,冷意充斥着整个卧室,但商时序停在屏幕上的手指却暖融融的。
他揉了揉眼睛,那两个字还在,竟然还没有消失。
他下意识打了一行“令仪,我在”,要发送出去的前一秒,倏地意识到什么,全删了。又打了两个字“我在”,仍觉得不妥。最后打出个不冷不淡的“嗯”,发了出去。
她回得很快,像是不想给自己留有任何后退的余地。
Gesso:【你认识一个叫商时序的人吗?】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你认识一个叫商时序的人吗。
一个叫商时序的人。
商时序。
不是周时序。
也不是刘时序。
是商时序。
是他。
他默读了一遍。
是他。
又读了一遍。
还是他。
“我是”——这两个字几乎是下意识就敲出来了。
心脏狂跳了好一阵,很快又因另一种猜测缓了下来——她不是个会随便问问的人。对着一个网友这么直接地开口,唯一一种可能就是查到了什么,或者想起了什么。
但他很快又否认了这个猜测。如果她真的全部想起来了,就不会用这种语气来问。她会直接来找他,或者干脆避得更远,根本不会用一个网友当传话筒。
所以——
她只是单纯知道“商时序”这个名字,但并不知道“商时序”是谁。不知道他就是Chrome,也不知道他是衡远集团未来的总裁,更不可能知道他是她前世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那她为什么要找他?
可能只是单纯因为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医院?那天她昏迷的时候叫过,护士听到了,告诉她的?还是那个工人?林建军可能跟她说过要找一个“姓商的”。她大概把这两件事对上了。
哦,所以她找“商时序”,是想解决林建军的事。
心跳渐渐恢复正常了。
问题也随之而来。
他回什么?
回“不认识”?这就相当于亲手关上了与她联系的最后那扇门。
回“认识”?先前那点冲动已经散了,还剩一点说不清的余烬。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想让她找过来,还是想让她找不到。
他站在渡口。
往前一步,是她的方向。退后一步,是他自己。
他的脚陷在岸边的石头里,往前迈不动,往后也退不得。
安静的那刻,他听见心跳的声音,跟结婚那天几乎一致的频率。
【认识。】他发。
发完消息之后,他没有如同往常那般马上锁屏,而是双眼直勾勾盯着屏幕。可屏幕明了又灭,那头却始终没有新消息浮出来。
一切就宛若一场幻觉。
他没再看,放下手机,起身。
窗外的天色还没完全沉下去,铅灰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层没拧干的抹布搭在城市头顶。
他拉开衣柜,随手扯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套上,又从玄关鞋柜上捞了车钥匙。
出门前,他回头瞥了一眼茶几。那个丝绒盒子还搁在原处,盒子旁边是那盆光秃秃的朱丽叶玫瑰,几根茎叶戳在土里,蔫头耷脑的。
他收回视线,推门出去。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金属门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望着自己的影子,怔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又把手机掏出来瞥了一眼。屏幕还是安静的。
-
到公司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经过前台时,下属们停下手里的动作,毕恭毕敬地颔首问好。
想起那条消息,商时序脚步一顿。
“今天下午有人来找我吗?”他问。
下午负责接待的那个前台姑娘神色肉眼可见地僵了僵。这是她任职到现在,小商总第一次开口询问这个问题。
……总不可能是在问合作伙伴吧?
所以就是在问女人。
小商总竟然会亲口询问有没有女人来找他?这简直太骇人听闻了!
前台姑娘心下惊讶,面上不动声色:“有的,小商总。”
“她说了什么?”
“她问您什么时候回来。那个女孩没有预约,所以没放她进去。”前台姑娘说完这话,又自作主张加了一句:“要是下次她来了,需要直接带她去您的办公室吗?”
“不用。不用让她知道我的身份,也不用带她上去。”商时序顿了顿,“如果她再来,就跟她说我不在。”
说完,他没再停留,径直走向保安室。
保安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嗑着瓜子。一见商时序,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小商总,您怎么来了?”
“调监控。”商时序言简意赅,“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公司一楼大厅跟门口的监控。”
难道是公司丢了什么贵重物品?保安战战兢兢地操作着鼠标。商时序目光全程钉在正中那个监控屏幕上,没有看他。
保安把监控调出来,时间轴拉到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八分。
画面里,温令仪和姜以晴从旋转门进来。温令仪走到前台,说了几句话。前台的嘴动了动,温令仪的表情滞了一下,人退到一边。
搬运工抬着那幅《向日葵》从正门进来,温令仪的目光追着画框移过去,等到画框拐进电梯间,才收回视线。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商时序按下暂停。
他转身离开保安室。
-
天窗外面,夜幕沉甸甸地压着,一颗星也看不见。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靠在座椅上。闭眼小憩了一会儿,再睁开时,他把手机翻过来,点开QQ修改昵称的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他打了三个字——
商时序。
看了一会儿,又一个一个删掉,重新点开和她的QQ对话框。光标闪烁了很久,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我就是商时序。】
他没有马上发出去,只是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如果他真的是商时序——那个在食堂盯着她看的人,那个在阳台上被她发现的人,那个让她一次次躲开的人——
她会怎么回?
拉黑?还是从此再也不联系?
他不敢赌。
他忽然想起她的头像。一只花猫,黑白混杂,间歇夹杂着灰色花斑。花猫懒懒地趴在她怀中,照片里还露出她修长的手指和细瘦的腕骨。
这只花猫他并不陌生,甚至知道它的名字为小满。
-
之前他去淮市办事,途经一条窄巷。两边的墙灰扑扑的,墙根堆着杂七杂八的烂纸箱和碎砖头。他听见窸窸窣窣的翻动声,紧接着,一声极轻的呜咽从那里传来。
他视线扫过去,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花猫从废纸箱中探出半个脑袋,一只前爪搭在纸箱边缘。它想借力翻身出来,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
这只花猫,无端让他联想到自己。当时他刚进公司,身边没什么人看好他。元老们都觉得,一个没资历的年轻人,坐上了不该坐的位置。
他把花猫抱出来,去附近宠物店买了猫粮,放在它前面。花猫怯生生的,哀鸣着后退一步,没敢直接吃。
他摸着它毛都快掉光的脑袋,无奈地笑了:“吃啊。你不吃,难道让我吃猫粮啊?”
它听懂了,终于没再后退,低头大块朵颐。他离开的时候,花猫挺着圆滚起来的肚子,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他走出去好几步,它还紧紧跟在后头,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不能带你回去。”他蹲下来,与它四目相对,“我工作很忙,没空养猫,家里也没养其他宠物。不对——养了几尾金鱼。但是猫不可能跟鱼玩起来。所以,我不能带你回去。”
花猫耷拉着脑袋,眼神受伤。
“不过,”他又说,“我答应你要是以后有空,我就来这里看你,给你买你喜欢吃的猫粮。”
那天,夕阳正好。两边的墙被染成暗橘色,他站起来时,影子把花猫完整罩住了。花猫的影子只有他影子的四分之一,缩在他影子边缘,那双蜜金色眼睛一直黏在他后背。
那天,是小满。
所以,他给花猫取了个名字,就叫小满。
此后,每次来到淮市,不管赶不赶时间,他总会来看小满。
有一次他还没走近,先看见的是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后脑勺。一个姑娘抱着小满,蹲在墙根。他屏住呼吸,听见她说:“你肚子被划伤了,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她从旁边拿起个还算完好的废纸箱,把小满小心放在里面。他有一瞬的失神,直到那个瘦削的身影即将转过来,才倏然回过神来,闪身躲进旁边的墙壁拐角。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可能只是出于某种本能、某种长进骨头里的习惯——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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