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放晴，天蚕城中化雪，处处泥泞。
燕川伤处结痂，闲不下来。虽还不能骑马，前几日特意找了辆马车，将自己搬运到天蚕城。
“不亲自盯着，我不放心。”
燕川要盯的，乃是暗中在挖的几口战备井。
因要保密，挖井劳力是江怀遇拨来的亲卫，皆是可靠之人。但也都是外行，且要在夜里避人耳目地动作，进展十分缓慢。
燕川从陆离处听闻此事后，便焦心得睡不着。如今赶来，便一心扑在这几口井上。
他仗着年轻，整夜地熬，白日里也不怎么睡。因为屁.股还没好全，不能坐，他便长久地站着。
此时倚在军帐前的旗柱上，微微仰头，目光追逐一只在半空盘旋的雪鹰，不知发什么呆。
遥遥听见一阵急促马蹄声，不由精神一振，朝天边看去。
果然，视线里出现一人一骑，迎风而来，发丝在风中乱舞。不过片刻，马背上的人已变得清晰。
陆离入乡随俗，穿着一件皮袍子。
这玩意儿抗风，暖和，只有一点不好，上身显得格外累赘。
燕川眯起眼睛细看，见她将一件丑袍子不仅穿得服帖，且勒出了一截细腰——还是人美的缘故。
再去看脸——鼻尖冻得红红的，显是赶了远路。
燕川迎上去，接过陆离手上的马鞭，让帐前守卫的亲兵将马儿牵走。
自己跟着陆离进帐，急问：“如何？”
“江帅说，吉答三路大军进攻缅药，势如破竹，已将缅药的主力大军驱逐至奇兰山下。”
燕川大喜，双掌一拍：“太好了。”
陆离今日从贺宁堡跑了个来回，滴水未沾，此时拎着茶壶往嘴里灌茶。
喝够了，一抹嘴，瞧了燕川一眼。
二人如今混得熟，燕川从这一眼里，便知自己欢喜得不对，只是一时没想通关窍，问道：“怎么？缅药不能输？”
“只有两败俱伤，对咱们来说才是好消息。”
“那怎么办？咱们也从中插一手？”
江怀遇召她去，也是商议此事。他仿佛当她是个诡计多端的阴谋家，想听一听她对二国战势有何“诡计”。
陆离这次却让江怀遇“失望”了。
在众人提出各种利用间谍在战场捣乱的主意时，陆离的态度，却是专注修天蚕城。
“嵬狐诡计多端，不是束手待毙之辈。”
江怀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却也没为难她。
只是在她临走时，似在提醒：“嵬狐分不出神添乱，必会鼓动周边蕃部。入冬后……陆待制万事多加小心。”
陆离将这话告诉燕川，沉吟片刻后，道：“江帅事多缠身，我方才不好细问。你可知咱们附近有哪些大蕃部？”
“有两个大的，一个牧蒽部，一个阿蒙部。各有族帐百顶，擅骑射，在龙口川和埋骨河附近迁徙不定。”
陆离忽然想起在埋骨河边遇见的叶菩提，不知他会不会是这两个部落的贵族。
倘若当日多问几句就好了。
“可有办法联系上这两个部落的首领？”
燕川摇头：“祥合初年，牧蒽部还来严州进贡过两次，自从缅药破了严州后，便再也没有了。至于阿蒙部，性子更为桀骜，听说他们祖上与西蕃的墨羽族同族，后因战火分离，他们这一支迁徙来此，因与缅药有血仇，故而不受嵬狐驱使。”
墨羽族，陆离心中一动。
她记得赵景深说过，墨羽族擅制弓箭。这分离出去的阿蒙族……
燕川见她神色微动，便知她心中所想，道：“阿蒙部神龙见首不见尾，且野悍难驯。倒是牧蒽部，虽不再向大宁进贡，但据我所知，他们倒一直与金玉公子有生意往来。”
这倒是出乎意料：“齐亚？他和他们做什么生意？”
“金玉公子从牧蒽部收毛皮，甘草，兽骨，奇兰石，还有编织的地毯——牧蒽部的女人拥有灵巧的双手，她们自称是织女的后裔。金玉公子则卖给牧蒽部贵族们茶叶、丝绸和瓷器。”
“你的意思是，借助金玉公子，就能搭上牧蒽部？”
燕川点头：“牧蒽部很识时务，你只要好处给到位，他们必定来归附。”
陆离笑道：“这次你猜错了，我对阿蒙部更有兴趣。牧蒽部给了好处便归附，他日收了缅药的好处，叛咱们也会叛得干脆。阿蒙部既与缅药水火不容，若能归附，便是长久的伙伴。”
燕川嗤笑一声：“你当江帅没想过？田大参在严州时，不知派出多少探子，连这阿蒙部的帐子都没找见。若是此部好收服，还轮得到你？”
陆离不将燕川的嘲笑放在心上。
从这一日开始，陆离加强对天蚕城防卫的同时，空下来便闭帐读“卷宗”，试图找到阿蒙部的线索。
她这番用功，被燕川瞧在眼里，又告诉了江怀遇。
不两日，褚季亲自套马车，送来一车卷宗。
陆离眼珠子险些掉在地上：“这么多？”
搬运时从旁粗粗一“阅”，陆离失笑：“这些典籍、卷宗也就罢了，这些民间话本却有什么说法？”
褚季有一番大道理：“陆待制莫要小瞧这些民间话本。蕃部没有文字，他们部族的历史多靠这些汉人记下的传说故事、野诗传唱，才不致无迹可寻。这些都是老褚多年辛苦收集，烂熟于心，今日转赠陆小友，对你了解西蕃部落必有帮助。”
陆离：我何时说我要了解西蕃？我只想了解一个阿蒙部而已……
褚季在天蚕城留了几日，白日里巡视城防，见处处无错漏，事事有章法，鸡蛋里挑不出一丁点的骨头。
心中暗自吃惊，愈发觉得陆离是可造之材。
他心中一直有一件心事，悬而未决。
作为江怀遇的幕僚，自是要处处为主君分忧。西北诸将，如江怀遇一般的中年将领，身边必有一二子襄助，或有才能卓越的年轻晚辈可供栽培。
江怀遇虽有三子，但皆被他斥为“败家子”，不肯放在身边教养。只有一个徒弟燕川，尚算可靠。
但在褚季看来，燕川勇猛有余，而智谋不足。可任前锋领兵，却无法坐镇后方安军心。
——不错，褚季看上了陆离，十分想将这个晚辈留下来。
此来天蚕城，除了运一车破书，吸引陆离对收服蕃部的兴趣。也想施展一番口舌工夫，能点燃陆离从“武”的志气。
虽在江怀遇看来，他是一厢情愿。但，不试一试，褚季终究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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