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体抱恙之时,最是邪祟入侵之机。

赵景深身处噩梦之中。那人执一柄寒光四溢的快刀,趁他完全不设防之机,往他心口插入一刀。

刀快,显得心房格外脆薄。如剖开一颗多汁蜜桃,“噗”的一声,鲜血似蜜汁四溅。

痛感鲜明,他在梦中痛哼一声,倏地睁开眼。下一刻发现——

噩梦中的情景在眼前上演了!

陆离手中握着一柄雪亮匕首,闪着寒光,朝他逼近。

半梦半醒之间,赵景深辨不清眼前人是真是幻,抱紧被子往床榻深处一滚,斥道:“你别过来。”

陆离见他神色惊惧,看自己如洪水猛兽,僵在原地,无奈道:“我不过去。”

赵景深慢慢回过神来。

眼前人的确是陆离,手中也的确握着匕首。

他的目光落到床头一只半褪了皮的雪白大梨上,愣了愣,方暗中舒了一口气。

那匕首是削梨的,不是削他。

陆离见他眼神渐渐清明,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九郎君这是,做噩梦了?”

赵景深默默地点了头。

一定是个极凶险的噩梦罢?陆离不动声色地向他投去一眼,见他额汗莹然,唇白如纸。不知还在不在发热?

若是燕川,她便伸手一探额温了。换作赵景深,却不能,也不敢。

她放下匕首,到面盆架前绞湿一方巾帕,回身递给赵景深。

赵景深结接过,慢慢擦净额头的汗,见陆离又拿起匕首去削梨。目光躲开匕首,问道:“陆待制怎么来了?”

“三司拨下的钱粮到了,我来还齐公子的借款,听齐叔说你病了,便过来看看——”

谁知,竟撞上你做噩梦……

谁知,竟差点将我吓得魂飞魄散……

他深悔自己怕死的模样暴露在陆离的面前,谁瞧见都可以,为何偏是这人?

越想越是懊丧,一时不察,雪白大梨递到面前,他便顺手接过了。

待回过了神,不由悔上加悔——他原打算不管陆离如何劝,他绝不吃仇人削的梨。

盯了梨子发了会儿呆,竟觉得口中忽然渴得冒烟,一闭眼,狠狠咬了一口。

——真甜。

他病中虚弱,沉默吃梨的模样,仿佛小去几岁。

陆离瞧在眼里,觉得他当真有几分可怜。忍不住关心道:“关西天气不比京城,九郎君还需保重身体,远游在外,最怕生病。”

“……从前好似没听陆待制提过自己的家人,一直在家乡吗?”赵景深掩去眸中神色,状若无意,“没想过……接来京城?”

陆离弯了弯嘴角,面上却殊无笑意。

“九郎君不曾听说吗?在下早就没有家人了……年幼时,他们便已过世。”

赵景深抬眼看她,若有所思:“冒犯了,我不知陆待制的身世……如此不幸——那,陆待制是在叔伯身边长大的?”

这人怎么忽然对她起了好奇心?

陆离狐疑地看了赵景深一眼,照陆离的身世实话实说:“和叔伯同住了几年,后来,去了外祖家。外祖过世后,便去了外地学院求学。”

见他已将一只梨吃得差不多,陆离伸手过去:“核给我罢。”

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在空气中散开,赵景深抽了抽鼻子,心道:还说没用香?……究竟是什么香,还挺好闻的,呵,这也值得保密?

默默将梨核放到摊在面前的手心,目光追随陆离,见她麻利地收拾了梨皮与核,又递过一杯热茶。

赵景深捧着茶,脑子不肯停下,还想借机再探探此人虚实。

谁知沉星河已带着郎中回来了。

看到在赵景深床前忙碌的陆离,沉星河惊呆,连忙接手:“怎能劳动陆待制……”

说话间,郎中也上前解下药箱。

陆离趁机告辞,嘱咐赵景深好好养病。

沉星河问:“郎君何时醒来的?”

不提这话还好,赵景深想到方才从噩梦惊醒,乍见陆离手持匕首的恐惧,险些犯了心疾。不由瞪了沉星河一眼:“不能派个人去请郎中?定要自己去?”

沉星河茫然无措:“属下原想着骑马过去,比旁人去请,快些。”

赵景深闭了眼,不想再说话。

总之,今日他十分不痛快。

至于不痛快的原因,他不愿意再去想。

—

出了齐宅,陆离去看燕川。

这次虽也挨了五十军棍,皮肉却好似愈合神速。燕川胳膊架在一个亲卫肩上,在院中缓缓踱步。

陆离忍不住打趣:“想来是一回生两回熟?这次恢复得这么快。”

燕川翻了个白眼,不理她。

在院中绕了几圈,燕川回屋趴好,看向正在扒青皮橘子的陆离:“别给我,我不吃那个,酸得很。”

陆离嘻嘻一笑:“我是自己吃。”

“你是专程来气我的罢?”想起昨日褚季来看他,说起一事,“我听褚先生说,你向师父要了一队人,趁夜深时多挖几口井?”

陆离点点头:“天蚕城离缅药太近,榷场一开,防不住混进来的间谍。若是两国交战,敌方间谍往咱们井里投毒,那就完蛋了。”

燕川觉得陆离想得周全,又想起江怀遇的话,忍不住嘀咕道:“师父说,多行诡道之人,日后必要折在诡计之上。”

陆离嗤笑一声:“此为未雨绸缪,什么诡计诡道的。喂,我发现了,你师父就是瞧我不顺眼,我就没见过他笑。”

燕川较真起来:“我师父是正派人,很讲道理的。”

“就你师父正派,难不成我是歪魔邪道?”

“你歪不歪邪不邪我不知道,反正瞧着不像个好人。”燕川看她吃了会儿酸橘子,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师父才没看你不顺眼。”

陆离一愣:“此话怎讲?”

燕川当即将当日江怀遇来看望他时说的一番话,说给陆离听。

听罢,陆离默然片刻,不以为然道:“即便是给外人交代,也打你打得太狠了。心这么狠,这么下得去手,他当真是你的亲师父吗?”

燕川立刻为江怀遇说话:“这次已留了情——师父事先吩咐过,否则,我怎能这么快下地?你当只是你朱玉膏的功劳?”

陆离勉为其难地夸了江怀遇一句:“行,他还不是非常地冥顽不灵。”

陪燕川又说了一回闲话,陆离向他开口借宿。

燕川得知她约了褚、施二位先生去晚风楼喝酒吃肉,不由恨得咬牙,恨自己伤得不是时候,错过一顿好饭。

次日傍晚,陆离与二位先生在晚风楼见面。

酒至半酣,褚季露出了原型。

原本听施君谦称呼褚季为褚酒鬼,陆离还当他是海量。谁知竟只有三碗的量——三碗下去,开始耍酒疯。

他平日里是个文雅先生,酒疯也耍得文雅。

问向店家要了几只空碗,双手各执一根筷箸,敲得叮叮当当,乐得摇头晃脑。

嘴里唱起一段关西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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