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卿,您离得最近,求您顺手扶她一把啊!地上全是血,污秽不堪,她一个柔弱的小娘子怎生沾得?”

刘评事余光扫到了这边,不由大惊。奈何老胳膊老腿的赶不上,只得望着崔彧,切切恳求道。

春桃则飞扑着冲向门口,将那条不得靠近的命令抛在了脑后,“我家六娘子向来最注重仪态,怎会无端端来个平地摔?定是狗官在屋里动了私刑,害她站都站不稳了!狗官,六娘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豁出这条命也要跟你没完!”

独独崔彧面色沉静,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

帷帽坠落的一瞬,他看见了许奂若的脸。

是个美人。

虽则五官没有完全长开,稚气未脱,却隐约有了绝色的风姿。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

如冰似雪的面庞没有一丝鲜润的血色,被明晃晃的晖光映照,竟有种脆弱到近乎透明的美,像是随时会消散,永不可被握住的一缕风。

是那般动人心魄的美。

而后,那双横波妙目缓缓地闭上。

美人在他面前晕厥过去,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但很可惜。

他从不近女色,断断不会被所谓的美打动,更不会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当然,他也不好男色。

因着出身高贵,他历来见惯了男男女女或阿谀或讨好的伎俩,只觉蠢笨而拙劣,看一眼都嫌腻烦。相比之下,还是鲜血与死亡更能挑动他的兴味。

或完整或零碎的尸体,或残忍或狡猾的人犯。

每每揭开扑朔迷离的真相,亲手抓到真凶,带回大理寺上重刑,目睹其血肉横飞的惨状,聆听其涕泪横流的忏悔。

每一桩,每一件,皆让他愉悦不已。

故而他根本不会在乎区区一个小娘子的死活。

况且她没死,只是晕倒了而已。

摔一跤,再糊一脸血是最妙不过的。

反正她胆子大得出奇,踏着一滩恶臭的血水亦能和他侃侃而谈,想必当前的局面也不在话下。

崔彧打定了主意,袖手旁观。

可当他漫不经心地回过神,愕然发现人已经在他的怀里。

而他的手,赫然揽住了她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

这是怎么回事?

崔彧一脸的不敢置信。

那厢刘评事笑呵呵地拉住了暴走的春桃,老怀欣慰道:“没想到崔少卿看着不近人情,内里却是很热心的。小丫头,放心好了,你家娘子被少卿护得好好的,一点儿油皮都没有蹭破。”

崔彧的脸青了。

刘评事继续欣慰道:“少卿的反应真是快。某这边话音未落,少卿那边就一把搂过许小娘子,往怀里一带,接着便低头注视她许久,想来是担忧她身体。”

崔彧的脸黑了。

刘评事仍想说点什么,“少卿他……”

崔彧的脸彻底挂不住了,“评事你上年纪了。有时老眼昏花看岔了,也情有可原。就不必一直絮叨了。”

而春桃眼尖地发现他揽着许奂若的那只手青筋暴起,怀疑他假好心,实则是想暗戳戳使力,勒断自家娘子的腰,不禁急道:“狗……少卿,你快把六娘子还给我!”

还?

崔彧觉得对方所用的字眼甚是险恶,衬得他好似强抢民女的纨绔。

念及于此,他下意识看向怀里的‘民女’。

先前事发突然,他无暇注意到旁的细节。但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许奂若温热的气息,绵长,轻柔,隔着夏日薄薄的衣衫,如羽毛反复轻拂他胸膛,带来一种奇怪的感觉。

奇怪到令他浑身发毛,偏却生不出半点抵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彧难得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或许……或许是因为他从未跟小娘子这般贴近过,一时有些不自在。

罢了。

她都还没及笄呢,黄毛丫头一个,他有什么不自在的?

而且在场的人老的老,小的小。他不搭把手,难不成让一把老骨头的刘评事来?

抑或是让那个冒失的臭丫鬟来?

显然都不行。

对。

就是这样。

是眼下无人可用,他才迫不得已搭把手的。

“少卿,你何时能把六娘子还我?”春桃眼巴巴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他放手,不由急出了哭腔,“我家娘子命怎么这么苦?在夫人那跪了大半个白天,一口水没来得及喝,就被赶出来找阿郎。接着又摊上死人,被你当嫌犯拘着问话,迟迟不肯放人!她膝盖还肿着呢,也没时间去上药,不知道有多疼,呜呜呜……”

刘评事直听得心酸不已。

崔彧却面无表情地发问道:“许娘子是贵府亲生的吗?”

“当然是亲生的!”

见崔彧问话的间隙胳膊动了动,稍稍松了对许奂若的桎梏,春桃忍住没对他那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翻白眼,只欣喜地伸出手去接人,冷不丁落了个空。

崔彧竟是面无表情地改动了搭把手的方式,弯腰将许奂若打横抱起,“太沉了,像一个秤砣。还是某来罢。”

于是,春桃错愕地看着他面无表情抱起许奂若跨过门槛,面无表情跟眼睛瞪得像铜铃的福伯打了个照面,面无表情抱着许奂若上了马车,然后跳下车辕离去。

————

待许奂若醒来,已是翌日。

山水画夹缬纱帐柔软地垂落下来,随晨间的曛风轻轻晃荡。墙角的三足芙蓉石熏炉散发着安神香特有的幽远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一切静谧而安宁。

要不是双膝余痛未消,腹中饥肠辘辘,且身上所穿的裙裳换成了藕荷色的寝衣,许奂若几乎要怀疑之前发生的种种都是假的。

“六娘子你可算醒了,奴婢快担心死了!”听到她翻身的动静,春桃一下扑过来,喜道:“小厨房做了酉羹汤饼,六娘子要不要尝尝?”

“要。”

许奂若生平头一回抛却了矜持,点头如小鸡啄米,应道。

春桃急匆匆冲了出去。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汤饼端到了她面前。

怕碰到膝盖处的伤,许奂若明智地摈弃了跪坐,随意的盘腿而坐,手持竹箸,一下又一下地夹起莲瓣纹银碗里盛着的汤饼,速度不慢地吞咽着。

待吃到七分饱,那种手脚发软的虚弱感慢慢地消退,头脑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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