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 19 章
旅行很短,也很快。新干线窗外的雪还没看够,就已经换成了东京郊外灰扑扑的楼群。但短暂的旅行看起来是必要的。回来之后,坐在办公桌前翻文件的时候,盯着打印机嗡嗡吐纸的时候,加班到深夜去走廊贩卖机买咖啡的时候,胸口那个闷了很久的结好像松了一点点。不是解开了,但至少松了。白川来找我,往我桌上一靠,胳膊肘碰倒了我的笔筒,扶都不扶就笑嘻嘻地说,你看吧,我说的没错吧,我们都需要适当地放松一下。我说是是是,你自己想放松,其实可以不带上我们的。她朝我挤了挤眼睛,说口是心非,然后在我把笔筒扶起来之前溜走了。
在食堂还是会遇到松田。处理班和我们不在同一层,但午饭时间就那么一个窗口,碰上是迟早的事。以前碰上了,点头,各自走开,偶尔你来我往一句。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们很自然地就会坐到一起,不管白川在还是不在。我的餐盘往桌上一放,他的餐盘往桌上一放,对面坐着,谁也没觉得需要先问一句“这里有人吗”。他总会先翻个白眼,筷子拿起来之前先翻一个,幅度不大,眼珠往上滚半圈再落回来,一副“你严重影响我吃饭情绪”的样子。管他呢,反正我不在乎。他翻他的,我吃我的。他那个白眼已经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驱赶效果了,大概就和食堂的免费茶水一样,是个摆设。
他还是会在饭后给我拿东西。不是刻意问一句“你要不要”,是直接拿过来放在我手边。有时候是水果,一根香蕉或者一个橘子,橘子的话有时候剥了皮有时候没剥,取决于他那天的心情。有时候是牛奶,玻璃瓶装的,瓶盖已经拧开了,放在桌上转半圈,瓶口朝我的方向。如果是蔬菜汁,他会把吸管从塑料包装里抽出来,插好了再递过来,吸管口那截弯折的关节被他按得服服帖帖。递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继续跟白川或者别的什么人说话,手就那么伸过来,把东西搁在我餐盘旁边。
如果白川在场,她是绝对没有这种待遇的。白川抗议过几次。第一次她说“我的呢”,松田说你自己没手吗。第二次她伸手去拿他刚放下的橘子,被他一把拍开,说这是朝仓的。第三次她直接控诉说你这是差别对待,松田抬了抬眼皮,说对啊就是差别对待,有什么问题吗。白川气鼓鼓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转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你也不管管他”。我咬了一口他剥好的橘子,表示爱莫能助。
那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白川坐在我旁边,松田坐对面。窗外是三月中旬的阳光,不够暖,但足够亮,透过食堂半拉的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平行光带,落在松田的肩膀上和他的餐盘边缘上。白川正在说她和一条最近在看家具的事,沙发选什么颜色纠结了三天。松田听了一半,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抬起头看着白川,开口了。
“春天来了,你们准备怀孕了没有?”
白川愣了半秒。那半秒里她的表情从“没听清”切换到“听清了不敢相信”再切换到“松田阵平你是不是想死”。然后她拿起筷子,整根朝松田扔了过去。筷子在空中翻了两圈半,砸在松田的肩膀上弹了一下,落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汤碗旁边。松田连躲都没躲,只是笑。那种笑不是嘲讽的笑,不是冷笑,是纯粹的、从喉咙深处往外冒的那种开心。眉毛舒展开,眼角挤出了细纹,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当我们是动物呢?”白川的声音高了八度,引得旁边桌有人回头。
“这怎么能叫动物。这叫顺应自然规律。”松田把筷子捡起来,拿纸巾擦了擦,放回白川的餐盘边上。
白川深吸一口气,用那双刚扔过筷子的手理了理头发,换了一个语气,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本来想再一起去看樱花的。现在,我决定就带小凛去。”
“我?我不去了哦。”我把汤碗放下,擦了擦嘴,站起来准备收盘子,“这种电灯泡的经验,一次就够了。”
“瓦数还不低。”松田在旁边补了这么一句,然后把头转向白川,“去哪儿看?”
“京都啊。”白川翻了个白眼,一副“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表情。那个白眼翻得极其自然,和松田翻白眼的姿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两个人待在一起太久,连翻白眼都开始同化了。
松田把筷子往空碗里一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那我倒也可以去。”
“太好了,那你们三个去吧。”我端起餐盘,绕过桌子,往收盘处走,“春天来了,顺便给松田也介绍个女朋友。”
盘子放进回收槽里,筷子归筷子,碗归碗。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听见身后白川在笑,松田没出声。
结果我耳根子软,加上立场极不坚定,最后还是被拉去了京都。白川用了什么手段来着。第一天在电话里说“你真的不来吗”。第二天发了一堆京都樱花的照片。第三天直接杀到我办公室,坐在我工位旁边,什么也不说,就每隔三十秒叹一口气。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说我没叹气啊。然后继续叹气。第四天我说行行行我去。
京都的樱花和警校的不一样。警校的樱花开在训练场边上,衬着沙地、障碍墙和那些汗流浃背的跑操早晨,好看归好看,但总觉得是被强行种在那里的。京都的樱花是理所当然的,是沿着河岸层层叠叠地铺开,枝条垂到水面上,花瓣落在水面上,流水带着粉色打着旋漂远。鸭川两岸全是花,全是人,全是举着手机的游客和坐在野餐垫上喝酒赏花的路人。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进水里,也落在我们的头发上和肩膀上。
这次白川没带她先生,说一条突然有会要开。松田听了,嘴皮子动了动,没有放过这个天赐良机。“那你们俩怀孕的事看来有点困难了。”
于是白川在鸭川边追着松田打了一路。她的包在我手里,她的外套也在我手里,她本人沿着河岸的石阶追着松田阵平跑了至少两百米,运动鞋在石板路上踏出急促的哒哒声。松田在前面大步流星,羽绒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回过头看了一眼白川的位置,然后精准地控制着速度,既不被追上也不太远,偶尔还回头补一句“你跑太慢了这样怀不上怎么办”。白川在后面喊你给我站住,声音沿着鸭川的水面传出去老远,惊起了几只正在歇脚的水鸟。
我坐在樱花树下的石凳上,抱着白川的包和外套,看着这两个人在河岸边上一前一后地跑。花瓣落在我膝盖上,落在白川外套的袖子上,落在河面上的花瓣也在落。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警校读书的时候。那时候松田也是这副欠揍的样子,白川也是追着他跑,只不过那时候追的方式不一样。那时候是追着要坐到他前面,追着要送他八音盒,追着打电话,喝醉了酒赖在他肩膀上不肯下来。现在她追着打他。哦,也不是,那时候白川才不会追着松田打。她在他面前连说话都要斟酌半天,现在筷子敢往他身上扔了,敢在鸭川边上追着他跑两百米了。结了婚的女人果然不一样。
但我好像真的看到了读书时候的场景。
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沿着河岸的步道朝这边走过来。深色的外套,稳当的脚步,在人堆里不疾不徐地穿行。那个走路的姿态太熟悉了,像是在任何环境里都能找到自己的节奏,不抢拍也不掉拍。诸伏景光走到离我大概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一下,朝樱花树这边看了看,然后继续走过来。
白川和松田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白川先看到他的,她停住脚步,不再追松田了,转身朝我的方向走回来。松田也停下了。他的笑容收了一瞬,然后换成了另一种表情,不是沉重,不是惊喜,是那种忽然在人群里看到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的确认。看表情,松田应该不知道诸伏会来。而白川一定知道。她走回来的步调轻快得不对劲,眼睛里那种“惊喜吧你看到了吧”的光快要把眼眶撑破了。没跑了,就是她安排的。
松田朝我看了一眼。他站在河岸边,离我有二十米远,中间隔着飘落的花瓣和骑着自行车按着铃过去的京都居民。他对上我的视线,下巴朝诸伏的方向努了努,意思是“你看到没有,那家伙来了”。我站起来,把白川的包和外套放在石凳上,朝他们走过去。白川迎上来,一把勾住我的脖子,把我拉得整个人往下一沉。她的胳膊力气还是那么大。
“怎么样,来值了吧?”
我被她勒得差点喘不上气,掰开她的胳膊,去看松田和诸伏。松田走上去,跟诸伏互相擂了一下胸口,又拥抱了一下。不是那种轻轻的、礼节性的拍背,是真的抱实了,手掌在对方背上拍了两下,然后互相擂了擂胸口。奇怪的问候方式。男人之间大概就是这样表达一切的吧。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塞进了拳头和拥抱里。
“怎么没见你跟我那么激动地拥抱过?”白川松开我,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对松田说。她现在可太会调侃松田了。
“你有病。我又没有。”松田立刻回嘴,但声音里没有任何攻击性,眼睛还留在诸伏身上,像是怕这个人下一秒又消失。
诸伏看了看我,嘴角浮起那个熟悉的、微微往下弯的温和笑容。“朝仓还好吧?看着也没怎么变。”
“你也就大半年没见她,她能变什么样。”松田插嘴插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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