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火烧到自家流水

复核组是腊月里最冷那天进的站,公历一月二十八,离过年只剩四天。

三个人,两男一女。领头的姓佟,四十来岁,灰棉大衣没解扣子,进院先把介绍信递给老站长,然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寒暄,是对着闻讯赶来的顾长林说的:

“顾长林同志,三月的旧物流水,把你经手的都说说。”

苏梨那天正好送旧书到站里。她站在旧纸堆边上,车还没支稳,就听见这一句。

顾长林正扛着半麻包杂铁从秤台那边过来,麻包往地上一放,直起腰:“三月的?隔了一年的账,我记得的不全。要看账本。”

“账本我们带了。”佟组长说,“站里腾间屋。”

老站长脸上的笑撑着没垮,一个劲儿往屋里让:“办公室坐,办公室坐,我让老韩烧水,”

“不用烧水。”佟组长摆手,“先把三月的入库月账调出来。另外,”他翻开手里一个牛皮纸夹,“去年三月站里的旧物流水,经手人一栏,签的是你的名。你自己看看。”

那页纸从纸夹里抽出来,递到顾长林眼前。

苏梨离着七八步,看不清纸上的字,只看得清顾长林的脸。他没伸手接,就低头看了看,然后说:“是我的章。”

“章是你的,账上四十斤铜料的差额,也是你这一摊的。”佟组长把纸收回去,“跟我们说说吧。”

院里干活的人,手里的活儿都慢了半拍。老韩在秤台后头探了半个身子,收废品的三轮车进院,没人迎上去。

顾长林说:“三月账平着交的,办事处画过押。”

“押是押,账是账。”佟组长的声音不高,“押画在三月,差额也是三月。要么押错了,要么账错了。两个里头总有一个错的,你说是哪个?”

这话把老站长的脸说白了。他嘴唇动了动:“佟组长,三月那账,是我跟办事处一块儿过的,一笔一笔,”

“站长同志,没说你。”另一个组员插话,口气还算客气,“我们按程序,先问经手人。”

顾长林被让进那间腾出来的小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苏梨支好车,把旧书捆搬到书堆那儿,动作照常,眼睛没往小屋门缝多瞟一眼。可耳朵不由她,院子里静,屋里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漏。

问的是三月的流水。哪天收的杂铜,哪天过的秤,多少斤,卖到哪儿去,章什么时候盖的。顾长林答得不快,一句是一句,日子报得清清楚楚,那是他的本事,站里没人比他更认得旧物的来路去向。

问到一半,佟组长换了话头。

“去年腊月,站里收到过一批旧画、金料,联名上交办事处那批。”

苏梨搬书的手停了半秒。

“登记簿上写着,这批东西是你收的,经你的台账过的账,上交人里也有你的名。是不是?”

“是。”

“你收的物,你记的账,你上的交。”佟组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顾同志,你在这站里几年了?”

“五年。”

“五年,收旧物这一摊,你说你认得来路。”屋里静了静,“那你认不认得,一张换过的账页是什么来路?”

顾长林没答。苏梨听见他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

“我要求看那张页。”

“会给你看的。现在你先回吧,随时听招呼。”

门开了,顾长林从屋里出来,脸色跟进去的时候一样,看不出什么。他路过书堆,看了苏梨一眼,那眼神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就是多停了一息。

苏梨没问。当着半个院子的人,一句都不能问。

她推车出站,走到院门口,后头有人叫她。

“苏梨同志。”那个女组员站在办公室门口,“跟你了解点情况,你也来一趟。”

问话换到了账房那屋。女组员坐在老站长的位子上,桌上摊着一摞材料,最上头一份,红头的抬头她认得,回收系统办事处的公函,底下压着一张登记表的誊印件。

“去年腊月二十四,你跟顾长林联名上交旧画两幅、金料若干,办事处登记在册,是不是你?”

“是我。”

“东西哪儿来的?”

“家里的旧物。收拾屋子翻出来的。”

“哪个家?”

“废品站后墙,我们现住的那间。”

女组员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两下:“翻出来的东西,你怎么认出值钱、该上交?”

“我男人在站上干了五年,收旧物的。”苏梨说,“他认得,我认不得。”

“他认得。”女组员抬起眼,“苏同志,我问直话。你那笔表彰,东西是从他手上过的账。现在他三月的流水有了问题,四十斤铜料对不上,账是他记的,物是他收的。假如,我是说假如,他的账不干净,你上交的那批东西,来路还干净吗?”

屋里静了一下。炉子上的水壶咝咝地响。

苏梨坐着没动。她知道这时候不能快,快了像背好的;也不能慢,慢了像心虚。

“来路干不干净,登记簿上有。”她说,“腊月二十四,办事处当面登的记,一样一样验过,问了话,盖了章。东西从我家炕洞里出来的,出我家的门,进公家的册,中间就隔一个登记台。至于三月的账——”她顿了顿,“三月经手的不止他一个人,杂铜过秤那天我在厂里上工,五金厂三月的记件簿上有我,厂里出勤簿可以查。”

“没人说你三月在场。”女组员把笔放下了,“我说的是,账是他记的,物是他收的,功是你领的。这三件事拴在一根绳上。绳那头出了问题,你这头,”她拿指头点了点桌上那份红头公函,“表彰批文是白纸黑字。真要查出账上有鬼,这批东西就是从他账上洗出去的,你那笔立功,就得倒过来重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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