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望安坐在了地上,用手指蹭了蹭钳子上的血。
“我们这儿人不多,我来得算早的,看着大家伙一个一个过来。王叔…就你们那个前研究员,为了个毫无意义的安全问题守了地下室十年,说好听点是不改初心,说难听点就是脑子有问题,刻舟求剑。
后来的谭鸣凯和朱辰丽,他俩老实,但你的探子们见过他们为了厂里不加新人就把人按在沟里杀吗?除了我,大概也没人见过。
我们这儿还有个小朋友,她就更有的可说了,她就没见过正常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见到死人从来没怕过,她觉得人就该那么死,成天无知无畏的。
再后面…几个异能者来了,他们也很有意思,人都很厉害,但遇到事总是两个极端,要么上去就干,要么什么也不做,等着事情自己过去。你们害怕江岚这样的异能者,她同样非常讨厌你们,讨厌到本能地回避。
说白了,一群还在灾难ptsd过程中的人,平时安安静静过日子是没什么问题的。但一遇到事,可以好好谈,也可以说翻脸就翻脸。而你们,要么是想从这里得到点什么,要么是不希望我们存在。可不论怎么想,你们都不会如愿。”
地上滚落着一些带着淡红血肉的凝块,沾上了灰土,也没最初那么新鲜了。
程望安打眼瞄了一眼,又把钳子压在了雷健宁的手指关节上。
“权衡利弊算是个什么东西,有规则才会有用,大不了就一起死。当然,要论得失,真发生冲突,肯定是你们的损失更大。”
雷健宁原本还绷着的那股挑衅劲儿一点点松垮下去。
他喜欢和有欲望、有软肋的对手打交道,他曾经的对手、潜在的威胁,只要稍加诱/惑,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只不过,他好像已经太久没有面对面接触过外面的人了,久到他都快忘了,无休止的紧绷和透支会吞掉人的心气,没有什么筹码是永远管用的。
“但你不会真杀了我,你想知道诺瓦利斯集团的事,你…啊啊——!!”
惨叫刚冲破喉咙,程望安立刻伸手扯起他的衣襟,狠狠往他嘴里塞,可还是慢了一步,喊声已经放出来了。
一把短刀插在了雷健宁下腹侧边,暗红色的血缓缓渗出,一点点向外漫开。
“耐心用尽,看你怎么选了。是安静地流血而亡,还是试着救自己一下。”程望安还弹了下刀把,金属震颤,沿着刀柄传到雷健宁的身体里。
流血是没有感觉的,但看到血从身上流出又是另一回事。
身上冰冰凉的,衣服湿冷黏软地黏在皮肤上,雷健宁突然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就算诺瓦利斯是个无底洞,我也已经在那里了,没有我,还会有其他人,我忠不忠诚、认不认可,完全不重要。”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逼着自己忽略掉身体上发沉的酸胀,忍着打颤开口,“你把气都撒在我身上,我能理解,但真的没用。”
“为什么执着于找我们的麻烦?”
“你们只是顺带的,消失也好,活着也罢,没什么影响。”
“所以像丁鸣昊之流,做不出药,就没有价值、就得死?”
雷健宁轻咳两声,腹部涌出了更多的血,但程望安依旧无动于衷。
他便笑了笑。
“我也是前几年才想明白的。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子,党同伐异都是存在的。再说得好听一点,你听过边沁的功利主义吗?”
程望安隐隐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但从心里又抗拒那么想,指甲深深抠进钳子把手的孔洞里:“你们把人分类的依据是…”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雷健宁目光落在程望安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漠然,“你去和所有人都聊聊就知道了。我曾经觉得荒唐,但越荒唐就越真实,听说你也是学化学的,肯定背过一堆繁复的公式定理,但生命又一切皆是变量。群体抵抗不确定性的方法,只有规则这一条路。所以…不要再深究了。”
“本来就想稀里糊涂地过日子,是你们非要来掺一脚,现在就别劝我大度了。”程望安起身,看了眼他的腹部,转身出了门。
“…!”
周涛川正专心摆着他的奥特曼线条,一见程望安出来,突然心虚心急,哗得一声都推散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有点害怕这种平时和事佬、偶尔无缝切换刽子手人格的人,明明论体格,他比程望安要强上一截。或者就像安榕说的,无关别人,是他自己的心理素质太差了。
“你、你问完了?”
“算是吧。”程望安垂眼看了看掌侧沾着的暗红血污,就那样平静地垂着双手,没有刻意遮掩,“雷健宁还在里面,你们想救就救吧。”
“嗯…嗯?”
周涛川指了指自己,又瞄了眼袁书朗。
对方并没给自己答案现在该做什么,反倒抬脚跟着程望安一起往前走。
“那我…是救还是不救啊…安榕!安榕呢?”
周涛川焦虑奔走的声音还回荡在楼道里,也没人去管他。
“如果你是想知道集团规模的事情,我倒是有一点猜测。”走出一段距离,袁书朗开门见山道。
“猜测?连个证据也没有,白混那么久了。”
“不至于见谁讨伐谁吧?”袁书朗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刚写的,我知道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程望安这才放缓了脚步:“车撞树上了你知道拐了?”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要走了。”
程望安并不意外袁书朗的决定,他从来没觉得袁书朗是能在辅料厂长久落脚的人,只是没想到他会选在这个节点急着抽身。
“你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让我们知道吧?”
“…可能就是亏心事太多,不知道哪件不能被你们知道吧。”袁书朗也懒得解释了,直接把纸一团,塞到程望安手里,“这次走,就不回来烦你们了。”
“…你去哪?”
“从哪来回哪去,为我的好奇心买单。”袁书朗走得倒是干脆利落,头也不回,“至于江岚…等这次之后,你们多互相照顾吧。”
脚步声渐远,楼道里仿佛真的因为少了一个人空气都充盈了几分。
程望安低头,把那团纸塞好,拐去了一楼楼梯间角落那个接雨水的外置水槽。
手上铁锈一样的红色一点点被冲散,顺着裂缝流走。洗干净之后,指尖皮肤泡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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