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兰凝红着眼,簌簌落泪,顾巡一时气恼,既不愿在这个时候哄她,也不愿承认自己的做法欠妥,险些转身走开。

不过他还是心软地停在她跟前,瓮声问她:“你去见萧临,为何事先不跟我说一声?”

慕兰凝却道:“难道你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顾巡不愿细想,仿佛细想下去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小气不通情理。

他说罢,径自转过身,留给慕兰凝一个随时离去的背影。

慕兰凝一下慌了神,生怕顾巡就这么离她而去。

她一直无忧无虑地待在他身边,所有的顺遂和喜悦仿佛都是天经地义的,可是她却忘了,那些都是他为她带来的。萧临死而复生,朝局变了,她跟顾巡之间要面对的事也不一样了,她应该体谅他的。

她若像从前那样只顾自己开心,便是糊涂了。

慕兰凝忙上前一步,伸手环住顾巡腰侧不让他走,额头贴在他的背上,这样挨着他的时候,心才踏实了。

“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我只是想悄无声息地把事情处理好,不想让你卷进去。”她边哭边解释,手臂一颤一颤的。

顾巡惊讶一瞬,接着便抬手覆在她手背上,苦笑着安抚道:“你不想让我卷进去,我也身处其中了。”

他拉着她的双手回身瞧她,见她哭得不成样子,又小心地给她擦泪。

“好了,不哭了。”他无奈地哄她,语带叹息,“可我就是生气。”

慕兰凝见他这么快就转变态度,又觉哭笑不得,稳了稳气息,垂头道:“你生气了也不能丢下我不管。”

顾巡赔着笑脸道:“我不过是想去书房静一静心。”

慕兰凝脸上泪痕未干,扑进他怀里,凶巴巴地说道:“书房也不准去。”

“好,不去。”顾巡压着声音软语。

慕兰凝闭眼感受着他的怀抱和他的心跳,她会一直守在他左右,不管遇到什么事,他们都一起面对。

……

次日天刚亮,城门方向来报:贺琢回来了,慕家二老平安抵达柳城。

慕兰凝听到消息,拖着未愈的身子迎出去。顾巡跟她一起在府门外等候,先是瞧见贺琢风尘仆仆地赶来复命。

贺琢喘着大气儿,一下马就行礼禀报道:“节帅,慕家二老的马车就在后头,节帅让我交给冯将军的信,我也亲手交给他了。”

顾巡欣慰笑道:“好,你办得好。”

贺琢禀完了事,站着没走,气息缓和了些,才又压低声音道:“节帅,冯将军还让我带话给你。”

顾巡忙道:“快说。”

贺琢便长话短说,转述了冯昶的原话:“冯将军说,晋州若有异变,还望节帅出兵援救。”

顾巡眸光一沉,冯昶为何预料到晋州会有异变呢?难道是指萧临跟寒云山那伙人?

他来不及深思,载着慕展和韦云栀的马车徐徐赶来。慕兰凝快步迎上前,爹娘自马车上下来,神态虽有些拘谨,但眼里还是有喜色的。

韦云栀鬓边又添了些霜色,一见慕兰凝便唤道:“阿凝——”

慕兰凝心下一动,连忙答应了一声,以为母亲想起她了,可是看母亲的神情,还是出于礼节性的笑意。

她的喉咙哽了哽,那一声“娘”最终停在了嘴边,没有叫出口。

顾巡跟过来招呼道:“先让爹娘进屋歇一歇吧。”

慕展在一旁望了望慕兰凝,他这阵子已经记起了慕之骏是他侄子,也明白慕兰凝就是他女儿,可自己的记忆缺失,当着其他人的面,想跟女儿说说话也迟疑了起来,只轻轻颔首向顾巡道谢:“多谢顾将军接我们来柳城。”

顾巡听他叫得生疏,自己也略有些局促,目光觑了觑慕兰凝,也拿不准此时该不该唤慕展为岳父,只回礼道:“是阿凝要接你们回来。”

二老被迎进屋,周嫂沏了茶,慕展边喝茶边与顾巡攀谈起来:“柳城多山,药草丰富,我们夫妇二人在路上就想好了,我们打算在此处开一间药铺,也算不枉多年的医术。”

慕兰凝眉间一动,这么说来,爹娘连医术都记起来了?

顾巡周到地陪着慕展说话:“那我让人替二老找一间铺子,二老无需操心。”

慕展也没客气:“那便有劳顾将军了。”

对于顾巡和慕兰凝为何突然派人将他们从寒云山接回来,他们没有问,坦然接受着这种安排,就像接受这些年来许多无法对抗、只能认命的世事一般。

客房早已收拾妥当,二老车马劳顿,午膳后便回屋好生歇息了。

慕兰凝待在正屋檐下,抬眼望了一会儿碧空,然后对顾巡叹气:“爹娘果然不记得我。”

顾巡沉吟片刻,没有说“终有一天他们会想起你”这种空泛的话,而是顾左右而言他,有意捉弄慕兰凝:“难道你想跟他们告我的状、说我欺负你了?那可不行,我看岳父很满意我这个女婿呢!”

慕兰凝先是一愣,接着嗔了他一声:“堂堂节度使,说话没个正行。”

顾巡扬眉笑了笑,揽着她的肩温柔叮咛:“三岁以前的事情你记得多少?忘得差不多了吧,你就当他们跟你一样,忘了那三年的事,往后来日方长,再慢慢培养感情就是。”

慕兰凝听他这样一劝,心口忽而又轻又软,就像云开雾散,一直困着自己的那堵墙在晴空下像雪一样融化了,眼前留给自己的,是碧空万里。

她倚在他肩上,声音里透着失而复得的欢喜:“你说得对。”

爹娘从前的记忆,她不再强求,但是往后的一朝一夕,都会变成新的回忆。

当晚,慕兰凝独自去了爹娘屋里,想看看他们是否有什么需要,进屋之前,她并无别的期待。

爹娘正在灯下清点从寒云山带下来的医书,偶尔还对某本书上的药方闲谈一两句,慕兰凝停在门外静静望着,觉得这一幕像是回到了只有她记得的小时候。

韦云栀发现她站在门外,忙放下书起身道:“阿凝,你快进来。”

慕兰凝听到呼唤,一如幼年那般,欢快地奔了过去。

“我有话跟你说。”韦云栀站在灯光里道,眸色既亮又暖。

慕展有些笨拙地搬来一张小椅,让慕兰凝坐在书案前。

烛灯安稳亮堂,一家三口围坐在书案边,韦云栀长吁了一声,然后拉住慕兰凝的手细细摩挲,语重心长道:“晋州节度使麾下的那位大夫给我们医治了多日,我们想起来从前许多事,可是对于我们的女儿,我们二人始终记不起任何印象。”

慕展没有吭声,面带愧色地瞥着慕兰凝。

慕兰凝听到这话,反而笑着安慰他们:“不要紧的,爹娘平安最重要。”

韦云栀与她相视一笑,泪光闪烁地继续道:“大夫说,那药专拣人心里最要紧的忘,我想着,在我们失忆之前的那些年,我们最牵挂的就是你,日日想着的也是你,是老天看我们太苦了,所以借着这个药让我们忘个干净……”

慕兰凝眼底蓄着泪,原本想忍着不哭,可是听到最后,想到自己阴差阳错地去寒云山找爹娘,彻底忍不住,用手掩着脸失声痛哭。

长久以来的委屈都得到了倾诉,爹娘没有忘了她,是这些年朝思暮念太过痛快,所以被灌下失忆药后,将他们最悲痛的记忆忘得最干净。

慕展老泪纵横,抬起长茧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落泪后又觉在妻女面前哭成这样不像话,便擦拭着眼泪默默起身来到屋外。

顾巡站在廊下有一会儿了,见慕展出来,他也没回避,慕展瞧见他,两人都讪讪一笑。

对于慕兰凝与顾巡的婚约、东宫萧临的出现、慕兰凝在东宫待过一年……慕展已经从慕之骏口中悉数得知了,身为父亲,慕展还有多处操心,但他在顾巡面前没有多问,只是喃喃谢道:“上回多亏你陪阿凝去寒云山,我也庆幸,还好她遇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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