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清水县（十六）

菜市口门头前堆满了人，今日风大严寒，平日里就没有人的大街上，而今堆满了人，纷纷簇拥在菜市口门头前。

付蕖将马车停在相距不远侧的小巷里，在玉葵的搀扶下，下了车走到人群末端的陡坡上，刚好能看到菜市口台上的几道人影。

苏扬坐在主位上，将场下各番情状尽收眼底，他看着面前不远处跪着的张万，头戴囚拷，神色呆滞，与那日的疯癫无状截然不同。

他鬓发全散，眼神空洞，且脸色发白暗淡，像是一副行尸走肉。

苏扬看时辰已到，发令：“罪犯张万，故意杀害亲身母亲，手段残忍至极，罔顾人伦。”

正要下斩立决之时，张万忽的将胸前被禁锢的双手握成拳头，狠狠砸向自己的头，而后大喊，“娘！孩儿对不住您，你的养育之恩，孩儿来世当牛做马，再来报答。”

他声音凄厉，状似疯狗，像是仍不解气，又用尖牙咬向自己的手腕脉搏跳动之处，顿时鲜血淋淋，脸色又苍白了一瞬。

玉葵看到此景，不由惋叹，“他这又是何苦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张万杀害亲母，实属不该，他将生计艰苦都怪罪在了别人身上，或是达官贵人，或是他的家人，他怨恨世道不开眼，本有一身的力气，却不曾好好用到正途，为家人，为自己谋一个好前程。

在他杀害含辛茹苦养大自己的老母时，心中的不甘之中可有一瞬间的幡然醒悟。

都太迟了，付蕖摇摇头，她曾经有过不解，也想过若是当日自己给予他一些生的机会，这样惨痛的结局会不会不会出现，可人心难测，她自己会不会成为那个结局呢。

此刻苏扬派人将他的囚拷取下，正式下了斩杀令，刽子手口含一口烈酒，将其全部吐喷在银光闪闪的刀刃上，那道银光顿生寒意，滴滴答答，像是人的鲜血。

刽子手经验足，老道的将刀柄握紧，一时间双手起落，随着刀柄一道落下了一个鲜血淋淋的人头。

付蕖还是看不得如此鲜血淋漓的场面，她早在刽子手上前时就抬手用衣袖挡住视线了她和玉葵的视线。

只听到一道格外凄惨悲催的声音。

“娘！”

顿时狂风四起，台上众人将掉落下来的人头收敛装好，台下的百姓个个面色惨白，更有甚者，已在角落里呕了起来。

付蕖紧闭着眼睛，心中想：愿他们母子二人，在地下投胎时，不要再遇到了。

一场杀孽，将他们的母子情断个干净彻底。

付蕖又闻到一股熟悉的沉香味，她正要放下衣袖，转身查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淡淡的声线，“胆子这么小，还敢来看行刑。”

付蕖一只手臂揽着玉葵，两人转过身子。

她便在一片弥漫着血腥气的场面之中离开，笼罩于沉香。

这时她才抬起头，将手臂放下，风裹着血腥气往鼻腔里钻，那一缕沉香却像一道软而冷的屏障，稳稳隔在浑浊的空气里。

付蕖缓缓垂落衣袖，指尖还残留着布料蹭过眼睑的微凉。她先侧过身，把玉葵往自己身后轻轻拢了拢，少女方才已经吓得屏住了呼吸，眼下肩头微微发颤，不敢再往刑台那边望一眼。

她抬眼，撞进那人一双沉静的眸子。

燕承开立在坡下不远处，一身玄色常服，料子沉敛，没有张扬的纹样，只腰间系着一根暗纹玉带，玉扣上凝着一层薄霜。

他方才应当也是站在人群后头，衣摆沾了些尘土，周身那股沉香气息，正是从他身上漫出来的。风掀起他的衣角，混着菜市口挥散不去的血气，两种味道缠在一起，怪异得叫人心头发紧。

“世子。”付蕖语声很轻，还带着一点方才闭眼屏息的发紧。

玉葵慌忙屈膝行礼，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多看。

燕承开的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又淡淡扫过刑台方向，那里的差役正用芦席草草盖住地上的血迹，黄土被血浸得发暗，风一吹，细碎的血沫混着尘土飘起来。

他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喜怒：“方才在人群里，我便看见你了。我原以为，你不会来。”

付蕖垂了垂眼睫，目光落在脚下冻硬的土坡上，土块干裂，边缘锋利，硌得鞋底发疼。

“我本也不想来。只是张万一案，从最初报案，到取证审问，我从头到尾都跟着。今日到了收尾这一步，我总该来看看。”

“看什么？看他伏法，还是看他最后那一声悔？”燕承开往前半步，和她并肩站在陡坡上，刻意和刑台拉开了距离，“方才他的模样，你看见了。要是杀害母亲之前，有一点愧疚，何至于落到今天的下场。”

“我总在想，”她慢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侧两人能听见，“他本是有力气的汉子，肯吃苦，原是能挣一口安稳饭吃的。日子苦，是真的苦。可苦到要持刀对着生养自己的母亲，这一步，到底是在哪一刻踏错的？”

她目光沉沉：“可就在今日，我想明白了，世道艰难是底色，却从来不是伤人的借口。世上熬苦日子的人千千万，沿街乞讨的，扛活卖力气的，哪一个不是在泥里挣扎？可大多人，都守着底线。人心的口子，一旦撕开，怨怼便会顺着缝疯长，最后吞掉自己。”

燕承开闻言顿了顿，视线落向远处四散的人群。方才挤在前头看热闹的百姓，此刻已经三三两两散开，有人脸色惨白，一路捂着嘴快步走远，低声交头接耳，议论着方才的惨状。还有几个老者，站在原地连连叹气，嘴里念着“不孝”“天理难容”。

玉葵在她身后小声插话，声音发颤：“小姐，我们……我们早些回去好不好？这里味道太重了，风也冷，您身子还在调养，站久了怕是受不住。”

付蕖才察觉到，指尖早已冻得发麻，她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往小巷里的马车走，燕承开却开口：“先不急着走。方才苏扬在这里监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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