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之后,船队跟着鸟群往东走了两日。
两日下来,鸟群越跟越近,也越跟越厚。东边那道鸟线,先还只在渊天相接处压成一条,如今贴着浪尖飞过来,渊燕、鲣鸟绕着帆顶打转,鸣声清越,落到舷边啄藻屑,也不怕人。
“鸟不往东飞了,全在跟前打转!” 望手老巳攥着铜铃猛摇三下,脆响和喊声破开晨雾,直落进底下舵楼里。
莱振正蹲在舵楼边擦测航木片,手指沾着点渊水的盐粒,听见喊声腾地站起身,几步跨到舷边,手搭凉棚往东边望。
晨间浮着一层浅浅的薄霭,鸟影都能看得分明。大群仍旧朝东,另有一拨贴着水面来回打转,不肯走远。
“统领,这鸟怎么只在跟前打转,不往东去了?” 副手林安抱着帆索账册走过来,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也愣了愣,“往常跑远渊,十天半个月也见不着这么多水鸟,今儿是怎么了?”
莱振没立刻答话,拿短棍磕了磕船舷,冷硬的木面被他磕得发闷响。“鸟若是赶路,跟着鱼群一径往东就散了。如今一拨过去,一拨又折回来,是叼了食回去喂雏,来回一趟的工夫摆在那儿,岸就在半日之内。”
他手扶着船舷,转身往舵旁走,声音干脆:“传令,全船收半幅副帆,行速降两成。调两艘探船出来,分东北、东南两路往前探,查水深、找岸线,看看是不是武丁古卷里标过的东荒岛。有消息立刻敲钟传讯。”
“诺!”林安应声就往下跑,帆索吱呀作响,两艘轻便的探小船很快划出列阵,一左一右顺着鸟群的方向往前疾驶,船尾拖着细碎的白浪,很快就融进了晨雾里。
消息传到主船的时候,红玑正带着红砚在观星台收昨夜的星轨记录。
红砚蹲在青铜星板旁,刚要往木简上刻刻度,听见船舷边水手的议论,抬头往东边望了望,又蹲下去摸了摸船边的渊水。抬头跟红玑说:“大贞,你看这雾,跟远渊的冷雾不一样,温乎乎的,水里浮游碎藻也多,刚才我还见着好几群小鱼往水面跳。”
红玑走过去,伸手摸了下渊水,确实比前几日暖了些。
她转身回舱翻出舟行图,手沿着墨线的位置,停在东段标的岛形标记上:“按里程算,咱们从藻带起点往东走了两百多里,古卷里的东荒岛,差不多就在这个位置。”
“水鸟集群、水温回升、鱼群变密,都是近岛的征兆,差不了。”
“那咱们是不是快靠岸了?”红砚眼睛亮了亮,手里的刻刀都顿了顿。这几个月除了珊瑚环礁、火山岛,就没见过正经的大岛,天天对着无边无际的蓝水,连她都有点盼着踩踩实地了。
“快了。”红玑看着图,语气依旧平静,“等探船回来就准了。你把今日的水温、雾况、鱼群密度都记下来,往后再走这条线,见着这些征兆,就知道离岛不远了。”
“记下了。”红砚应着,低头在木简上一笔一划刻起来,刻痕深且匀,半点不马虎。
甲板上早已经热闹起来。轮休的水手们都挤到舷边,踮着脚往东边望,水鸟越飞越近,成群地掠过帆顶。
有年轻的水手伸手去逗,被老水手拍了下手背:“别瞎碰,这是近岛的水鸟,跟着它们走,很快就能见着陆地了。”
“真的假的?”小伙子缩回手,眼睛还是亮的,“我这俩月脚底下全是晃的,都快忘了踩平地是什么滋味了。”
“那还有假?”老水手啐了口唾沫,望着鸟群的方向点头,“我跑了十几年近渊,见着鸟群就等于见着岸,错不了。”
议论声顺着风飘开,连底舱的工匠都探出头来看。自打离开珊瑚环礁,又遇上寒水绕路,全族的弦都绷着,如今见着水鸟,知道离落脚的地方不远了,人人脸上都带了点松快的笑意。
长冲听见动静,披着甲走到舷边,扫了眼兴奋的人群,没说话,只转头跟亲兵吩咐:“传令各营,甲士把军械清点一遍,戈矛磨快,弓箭也检查下防潮。等探船回报,确认岛上无异常,再安排登岸。”
“斥候加一班,没靠岸之前,不许松懈。”
亲兵应声去了,甲叶碰撞的脆响混着水鸟的鸣声,反倒让松快的气氛里多了几分稳妥。谁都知道远渊荒岛藏着未知,有甲士守着,脚步都稳了些。
任衡也带着两个工匠从底舱上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打磨好的玄石刮片。他靠在舷边望了会儿水鸟,转头跟身边的赵头说:“若是这岛够大,先寻硬木,再寻硫石。前番穿行寒水,防腐膏耗得厉害,正好就地采料补齐。登岸用的梯、绳,也得逐件查验,免得临靠岸出岔子。”
赵头点头应着,把要备的物料在心里过了一遍,都是老工匠了,不用多说就知道轻重。
公子衍是抱着两卷木简过来的,衣摆沾了点仓储的草屑。他找着红玑,先问了句预估的靠岸时间,然后翻着账册说:“我已经清点好陶瓮、木瓠桶,待上岸蓄满淡水,顺带采草药、收渔获,补齐这些日子耗掉的食水。长公子的细粟、温药都收拾妥当,登岸先寻背风处搭帐,免得孩童受风。”
红玑低头应了一声,指尖碰了碰岛形标记,收拾起来。稳婆抱着长红运在舱门口站着,孩子裹着鲛皮襁褓,睁着黑亮的眼睛往水鸟的方向看,小拳头攥着晃来晃去,嘴里咿咿呀呀的。
日头爬到中天,晨雾散得干干净净。主船的望手忽然高声喊了起来,声音顺着风飘遍了整条列阵:“见岛了!东边见山影了!”
所有人都往东边涌。
莱振站在先导舰的舵楼上,手搭凉棚望过去,只见渊天相接的地方,浮着一抹浅黛色的轮廓,山峦层层叠起,岸线向两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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