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掩盖
崔彧不是上一任少卿那种刚愎自用的性子。
只要有线索，无论来源可靠与否，崔彧均不会随意轻视或否定掉，而是加以梳理，将堪用的那些进行下一步分析，其余的留待甄别备选，以免不小心错失破案的节点。
在许奂若找来前，他和大理寺的其他同僚已审讯过颜蕊儿宅子里伺候的人，有了不少发现和猜测，却太过冗杂混乱，要一定的时间来整合。
但有了许奂若补充的极契合他某些见解的推断，他顷刻拨云见日，从一团乱麻中找到了关键。
送走许奂若一行人后，他立刻将该嫌犯的特征缩小至患有严重杨梅疮的男子，司直和评事们跟着做好排查的路线，万年县和长安县的府衙亦配合这次大范围的排查，于今日抓了十几名有着作案嫌疑和时间的男子到大理寺接受审问。
李景郎也在其中。
他是可以肆意虐杀柔弱的小娘子，却惧怕同为男子的这些官员。
因而严苛的审讯和带血的刑具还没上，他就已扑通跪下认罪。
“那些人都是某杀的。某本是个堂堂正正的好儿郎，可那些好人家的女儿趋炎附势，见某落魄了就不肯嫁过来！她们装得清高，骨子里却是放.荡的，居然不守妇道，一个人在外头走着一扭一扭的，还穿得那样少！某是想替天行道，免得其他小娘子也有样学样，坏了德行。
“那些烟花之地的女人也不是好东西！一身脏病还出来接客，不知祸害了多少干干净净的男儿！她们还只肯讨好阔绰的恩客，见钱眼开，完全不记得某发迹时是怎么厚待她们的！一朝落魄，便碰都不肯让某碰了！
“颜蕊儿更是下贱，竟敢贪图富贵当起了外室，不老老实实地待在楼子里卖笑！如此自甘堕落的女人，太让某失望了！根本不配进某的冰窖！
“为了涤荡她身上的污浊，某才让她吞冰块的。可她太脏了，那么多冰块都把她弄不干净，某只得原地割去她生得最标致的口唇，忍着翻江倒海的反胃嚼下肚，和她亲近亲近，免得她嫉妒冰窖里那几个被某珍藏的小娘子。
“某是杀了人，干了错事，但这些女人就没错吗？她们要是肯安安分分地待在父兄或夫君身边，有男人护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某能找到下手的机会吗？”
说是认罪，但李景郎发自肺腑地认为这不是他的问题，而是那些女子的错。
讽刺的是大理寺的官员中竟有好几位跟着附和。
“如今的小娘子确实有些不像话，穿的料子又轻又薄又透，胸脯也有一大半露在外头。”
“她们为何要一个人去偏僻的小道行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小娘子乎？”
“李景郎是有罪，但那些小娘子也不是全然清白无辜的。”
崔彧听得皱了皱眉，不耐烦道：“既然诸位和李景郎惺惺相惜，不如去牢里陪他一起待着，以免他寂寞？”
那几位当即吓得面如土色，再不敢多说一句。
“何时三司会审呢？”许奂若熟读律法，知晓上面怕各方的权势太过，随意处死人犯造成冤假错案，故李景郎这桩案子虽是水落石出了，但想要他死，需得由大理寺、御史台和刑部三司会审无异议后才能处斩。
“尚需一段时日，”崔彧将她脸上的失望收入眼中，补充道：“他能在大理寺的水牢侥幸多活一阵子。但很快，他就会后悔自己不如早点死了。”
处死李景郎，需要三司会审。
但给李景郎上刑不需要。
“某能保证，在会审前留他一口气便是，”为了让证据更加确凿，崔彧马不停蹄地带人去李景郎住处搜寻，缴获了如山的铁证，“受过一次水刑后他就老实了，痛哭流涕地说那些小娘子都没错，是他病入膏肓活不了几年了，又没一个正常的小娘子肯嫁他，他性情便渐渐扭曲，把她们脸上最完美的那部分割下，带回冰窖里想拼凑成一张全无缺陷的美人面，方才配得上跟他去阴曹地府做夫妻。”
但娘子们本身的长相是协调的，五官各司其职，恰到好处。
李景郎强行将旁人最好看的那一部分拼凑了，反而显得格外惊悚和不协调，犹如鬼魅。
“他不止祸害了口供里的那几个活人。”
不完美的美人面遂被李景郎废弃，扔进了冰窖的最底层。而后他周而复始，继续拼凑心目中最完美的那一张脸。
那颗头颅同样是他的藏品。
但人不是他杀的。
“那名小娘子不幸早夭，李景郎刨了她的坟，割去骨肉亭匀的头颅带回冰窖，挖去不甚完美的双眼，在眼眶里放入另一具死尸的眼睛。
“粗略一算，他至少刨过六座女子的坟。”
崔彧本想继续追查下去，但他不眠不休地奔波了两天一夜，卢寺卿恐他熬坏身体，勒令他必须归家歇上一宿。
但他躺在榻上，一时竟没有睡意，凭空生出了一个奇怪而迫切的念头——正好案子告一段落，他不必过多费神，可以分出精力来试探许奂若一二。
而这厢许奂若心中的疑惑尽数解开，在唏嘘的同时陡然心惊——既然李景郎已然落网，那头颅是谁带到佛堂来的？
毫无疑问，只能是崔彧。
他既然亲自去过冰窖调查，那掌握证物在手是理所当然的。
奈何她自从照面就被他主导着全局，注意力全副集中在他所说的案情，竟没有第一时间想到此处！
“许娘子，适才冒犯了，”仿佛是察觉了她内心所想，崔彧目光如刀，一寸寸从她脸上刮过，“那颗头颅确实是某搜查证据后特意带过来的。某是想看看，许娘子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许奂若表情未变，内心却咯噔了一下。
是她大意了。
此人年纪轻轻能升到大理寺少卿之位，靠的不仅仅是家世，还有旺盛的精力、清醒的头脑和缜密的心思。
单单他这一步棋，就走得甚是高明。
她只能看到死者濒死的画面，看不到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所以，她不会知道是崔彧拿来的这颗头颅。
要是她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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