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感觉杜有嘉在转移话题,但我没点破,只说:“晚餐还要一会儿吧,往常六点之后吃饭,现在还早。”

旁边的护工阿姨连连点头:“对,饭到了我会给她吃的。”

说起来,护工阿姨也不是在自己家做饭,是由医院送餐。不过这种餐饭味道都一般,甚至算得上难吃,清淡而无油水,我每每吃了两口,都感觉眼前深深的灰暗,仿佛精神都萎靡许多。

杜有嘉又问我:“这半年,你肯定去不了学校,到时候只怕学习跟不上,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再者,康复需要三年,医生还告诉我,你最好不要站立、走路和运动。

“但这对学业有很大影响。”他叹道,面上也带了点惋惜,“如果你做不出决定,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嗯,是后年六月中学结业考试,”我忧心忡忡地告诉他,“因为时间问题,我想的是自学以考初中,但高中和少年班,必须要系统性学习了,没有人辅导,我也没这个信心……”

“好,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其实对你最好的做法,是你出院之后,让你去康复中心住几年,再给你请私人教师,一心一意冲少年班就好,”话到这里,杜有嘉露出了很感慨的笑容,“嗯,那就帮人帮到底吧。”

他俯下身,郑重地对上我的眼睛:“哥哥本不该管这么多——所以,哥哥对你也是有要求。之后为你请私人教师后,你每个月的成绩我会过目,你将来出社会了,绝对不要忘记哥哥对你说的话。”

此刻,杜有嘉身上有很强的、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近乎对我下定责任一般:“我想你尽其所能,去改变下城区的一切。无论你做到什么地步,你都要有成绩拿出来,让我看见你为普通人、改造人做出的贡献。”

“你觉得如何呢?”

“……好的。”我感觉自己的压力比山还重,但我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望向旁边杜有嘉漆黑的眼珠,我还有点神思不属的,又听他道:“接下来一到两年,特别是年底十月,我应该会被调到第二城任职,到时候你有什么事情,还是打电话过来。离开第六城之前,这边的所有事务我都会尽力处理好,不会让你担忧。”

我知道,杜有嘉现在相当于天使投资人,只是在赌我身上的未来价值罢了。我与他不再是纯粹的恩情,所以我也不敢、不愿问太多,便顺势答应下来,听他又嘱咐了几句护工阿姨,就目送他离开了病房。

屋子里彻底恢复了清净。

隔日,小卖部老板又来一趟。

这次,她将我的塑料书包还给了我:“爱唯,我回去之后,跟朵朵说你给她带了玩具,朵朵找了一会儿,说没看着。我觉得奇怪,过去一瞧,看里面有钥匙、钱、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她欲言又止道:“这我哪里敢留着,你好好把书包收好,不然回家的钥匙在我这里,你也进不去家门。”

我现在已经没有死志了,所以也为当初自己的决定后悔,便有些惭愧地说:“嗯,我会收好的。”

老板又道:“还有一件事,这几天有个女人经常来我们巷子,她是个陌生面孔,大家都不认识,原本我们以为她来租房子,或是来探望亲戚,但她一直四处走动,朝我们打听你的消息。”

“后来她来我店里买东西,也朝我问你,说你是她的——亲生女儿,”老板不自然地看向我的脸,声音放低许多,“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看上去着急,估计想见见你。”

在老板忐忑的视线里,我沉默了半晌。

姑妈特别喜欢辱骂施爱唯的母亲。

在姑妈曾经的抱怨里,我得知的信息有:施爱唯的母亲没文化,以前跟别人私奔,导致我出身书香门第的外婆脸上无光,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下,外婆承受不住压力,最终投河自杀而亡了。

这在家族和当地都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导致我的母亲十多年不敢回第六城,直到她二十六岁,在外面被曾经的情人欺骗、伤害、直至一无所有,她走投无路,才愿意跟曾经的家人接触。

但家人,谁会待见她?

毕竟外婆已经身亡了。

生怕被人再次抛弃,施爱唯的母亲只能铤而走险。恰好,当时二十岁的施望,已经在长辈的帮助下赚到了一桶金,是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在姑妈的口中,是施爱唯的母亲诱惑了施望,为此甚至打胎两次,未婚先孕,直到她的身体彻底垮了,施望这边的亲戚才让她进门。

姑妈曾经辱骂道:“一个洗头小妹,居然还能上位做富太太!真是下贱,真是好手段啊!”

其实,施爱唯的母亲在我的印象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算得上心狠手辣的女人 。毕竟我是没见过,有人会因为自己失败的婚姻,而恶意虐待自己的子女。

她在这三年来看过我几次,每一次对我来说,都是极为恶心的体验。比如她会要求我去找施望要钱,如果要不到钱,就会被毒打一顿,几次三番后,我一直没有要到很多钱,她就彻底丧失了对我的耐心,便给我买了些过大的鞋子和衣服,将我扔到了出租屋里。

自生自灭三年后,她这次回来,应该是得知施望去世,准备分施望留下的其他财产?

不怪我恶意揣度施爱唯的母亲,因为这个女人一旦心情不好,就会歇斯底里,再将耳光扇来。

她有次打得我鼻腔到处滴血,脑袋里嗡嗡响,或许是因为营养不良,导致我凝血功能障碍,鲜红一晚上都止不住,哗啦啦往下直淌。当时我想去医院看病,还被她拦住一顿毒打,说不允许我去。

看她那惶恐暴怒的样子,应该是害怕医生询问。

所以死掉的父母,才是对我最大的慰藉。

现在我还是遵从自己的心,告诉老板:“我不想见她,你说我已经搬走吧。”

老板问:“怎么不见一面?”

“嗯……有苦衷啊,”我笑笑,“没事的,妈妈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其他小孩的。”

桌面上的饮用水已经冷了。窗外的日光穿过玻璃,投在静止不动的床帘上。在一片纯白宁静的环境里,虽然在养病的我,精神压力却压得自己浑身直冒汗,就像被沉重的镣铐锁住手脚,在生存面前,不得不迈出虚弱的步伐。

说来可笑,一个少年人,再怎么有压力,又怎么会到这般地步?

我呼出一口气,只怪自己想要的太多。

病房里的灯再次亮起。岁月如梭,雨雪霏霏,见不到璀璨的日光,天幕泛着一层死白,万物都显得寡淡而冷寂。

窗外的光阴几番变化,护工阿姨的衣服越来越厚,医院的菜谱也换了新的。我躺在床上,动了动自己的膝盖,尝试性地抬起了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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