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 41 章
“救救我们吧……”
怨灵们围在几人身边，没有立即扑上来攻击，反而一遍遍哀求。
“你们不觉得我们很可怜吗？”
“救救我们……”
那声音凄厉又哀怨，听得人心里发凉，几人忍不住往后退。
这些怨灵身上不仅有浓重的怨气，还缠绕着诅咒。
它们不是不想攻击他们，而是想要靠近他们，然后将自己身上的诅咒转移出去。
地上白骨累累，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害死了多少人。
“动手！”
几人同时拔剑，剑光不断落下，一只只怨灵被斩散。可很快，更多的怨灵又源源不断涌了出来，根本杀不完。
宋安语意识到他们逃不出去，将周允恩护到身后，道：“我给你的那些符纸呢？拿出来用！”
她一边挥剑，一边道：“要是我顾不上你，你就直接丢过去。别怕浪费，我那里还有很多。”
周允恩点头：“好，大小姐。”
只是他低头摸索半天，最后只抠抠搜搜地抽出了几张。
宋安语余光瞥见：“……”
这人不要命了吗？
另一边，宴听南一剑劈散扑来的怨灵，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里应该有封印怨灵的东西。封印很可能已经松动了，否则不会有这么多怨灵跑出来，大家分开找找。”
若这些东西一直困在城主府还好，一旦跑出去，附近的城镇只怕会遭殃。
好在一切还来得及。
府内一片混乱，几人很快散开。
容轻月一边抵挡怨灵，一边仔细寻找，忽然她脚下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口棺材。不，准确来说，是一口缩小了数倍的棺材，只有一根板凳大小，两尺长。
棺材盖没有完全合拢，里面黑黝黝一片，丝丝缕缕的黑气从缝隙中往外冒。黑气飘到半空，渐渐凝聚成一只张牙舞爪的怨灵。
难道这就是师兄说的……封印？
她不敢贸然伸手，只握紧剑柄，小心翼翼地用剑尖去推棺材盖。
纹丝不动。
她皱了皱眉，又往剑上灌入灵力，还是不动。
“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怎么这么重？”
她回头看了一眼，宋安语他们离她很远，此刻正被一群怨灵缠住，根本腾不出手来。
再这样下去，他们也撑不了多久。
容轻月咬了咬牙。
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收起剑，蹲下身，伸手朝棺材盖摸去。然而指尖刚碰上，“啊——”凄厉的尖叫骤然在她耳边炸开。
下一瞬，无数画面猛地涌入脑海，月支城陷入混乱，无数人倒在街道上痛苦哀嚎。那些赶来杀城主的修士同样被诅咒缠身，满地翻滚。
哭声、惨叫声、怒骂声……整座城仿佛都在她耳边嘶吼。
容轻月想要收回手，可她的手却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般，怎么也抽不出来。
“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去，只见棺材里的黑气正顺着她的手臂，一点点往她身体里钻。原本不断往外涌出的怨灵，也在停了下来，不再往外跑，而是全部朝着她涌来。
诅咒在往她身上转移！
容轻月慌了：“怎么办……”
她拼命往后拽自己的手，可那股力量把她缠得紧紧的，手臂上的黑色纹路一点点蔓延。
不能这样，再这样下去，她会被诅咒吞掉的。
可如果现在松手……这些怨灵又会重新涌出来，攻击其他人。
横竖都如此，只能先这样了，其余的以后再说！
容轻月咬紧牙关：“给我……合上！”
她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刹那间，更多的诅咒涌入体内，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
一点一点将棺材盖往前推。
她身体也越来越沉，耳边的尖叫声越来越大，甚至听不清外界的声音。
终于，棺材盖彻底合上，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可下一刻，眼前骤然一阵发黑。
“轻月！”
“师姐！”
远处传来宋安语几人焦急的声音。
容轻月眼前逐渐模糊，他们朝她跑来，最后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整个人重重倒了下去。
*
宋安语几人把容轻月带了回去。
她醒过来时，正躺在一张床上。
容轻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又摸摸脑袋、手脚。一切都还在，温热的。
还好，没死。
当时她都以为自己死定了。
正要爬起来，耳旁忽然响起宋安语的声音：“醒了。”
容轻月偏过头，见几人都在。
宴听南走过来，皱眉看着她，问：“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容轻月看着几人的神情，莫名也跟着紧张起来。
“我怎么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不会真有事吧？”
宋安语没好气道：“你自己有没有事，你自己不清楚吗？大姐，那可是诅咒，你也敢乱碰。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当时我也想抽手啊，但抽不出来，我能怎么办？”容轻月理直气壮道，“哎，我可是救了你们，有这么对救命恩人的吗？而且当时怨灵那么多，我就不信你们一点事都没有。”
这话倒是真的。
当时无数怨灵从四面八方涌来，即便他们都是修士，也难免有顾及不到的时候。几人体内或多或少都沾染了一些诅咒。
就像打架，哪有不受伤的。
不过他们到底是修士，恢复得比常人快些，休养几日，应该就能恢复。
至少，他们目前看起来都没什么大碍。
宋安语道：“是，是，救命恩人。”
宴听南却没接话，只伸手握住容轻月的手腕，替她把脉。过了片刻，他眉头微微蹙起。
容轻月察觉到了，问：“怎么了？”
“没什么。”宴听南收回手，“只是你身体很虚，要不要请人看看，或者我们先回苍梧仙山？仙山上有很多医师，万一……”
周允恩也道：“师姐，你听师兄的吧。你都昏迷几个时辰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一听要回去，容轻月心里就很紧张。出来后，每次都是她在拖后腿，要是回了仙山，他们还会带她出来吗？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她才不想因为一点点伤，就被送回去。
因此，容轻月哪里肯依，立刻道：“我不是都醒了吗？身体虚也只是因为在月支城损耗太大，多养两天就好了。”
宋安语道：“你最好祈祷你没事。”
容轻月哼了一声：“看着吧，我肯定会活得比你久！”
宋安语无语地看了她一眼，也懒得再跟她争。
容轻月看着几人关心自己的模样，嘴上虽然不饶人，心里却暖洋洋的。
她是真觉得没什么，要真有事，早就该有事了。她福大命大，哪有那么容易出事。
再养几天，照样活蹦乱跳。
她甚至开始琢磨，等身体恢复以后，要怎么嘲笑宋安语她们几个。
窗外风声轻轻掠过，屋内的灯火也跟着晃了一下。
屋内四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容轻月腕上，一道黑色纹路悄无声息地浮现。下一瞬，又隐没不见。
几人修养了几天，确定人都没事后，又重新踏上往前的路。
不过在此之前，几人还是担心月支城的事，把里面的情况向家族长老汇报，得到他们的回复，说回来亲自看看后，才放心往别的地方去。
容轻月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好，精力也恢复不少，她也渐渐没把诅咒一事放在心上。
然而在第五天，她走在路上，感到头一阵眩晕，手脚在发软，直直往前栽下去。
宋安语走在她旁边，赶紧拉住她，扶她坐下，问：“你怎么了？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宴听南蹲下身，探她的脉，皱眉道：“你身体还是很虚，会不会是……”
容轻月一听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说她体内的诅咒还没好。这几日她都听烦了，这几人，每次当她有点小毛病，就连没胃口吃饭，都要往这方面靠。
她连忙道：“师兄，你多想了。我就是这几日走了太多路，又晒了点太阳，累着了而已。给我点水喝，再歇一会儿就好了，哪有那么严重？”
周允恩赶紧出取水袋，递给容轻月，道：“师姐，水。”
容轻月接过，道：“谢谢师弟。”
喝了些水，她终于感觉好受了些，看着几人道：“看着没，我这不是好多了吗？大惊小怪。”
可几人眉眼间，仍有散不开的愁云。
容轻月自己站起身，道：“走吧，难道我们今晚在这个荒郊野岭过夜？”
他们继续往前，在不远处的城镇找了一间客栈住下。
容轻月原以为白日里的头昏不过是一场虚惊，可到了夜里，她刚回到房间，那阵难受便再次袭来。
这一次，比白日里更重，她来不及扶住桌子，整个人便软倒在地。
疼痛从四肢百骸一点点漫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又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啃噬着血肉，而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怎么回事？
容轻月咬着牙，想抬手揉揉额角。
可手刚抬起来，她整个人便僵住了。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见自己的手背上，不知何时爬满了一道道黑色纹路。
诅咒。
难道……真的如师兄他们所说？
容轻月慌忙伸手去擦。
没用，一点都没用。
那些黑色纹路仿佛已经长进了她的皮肉里，无论怎么擦都纹丝不动。她不信邪地继续擦，直到手腕都被擦得红肿起来，那些纹路依旧清晰可见。
她额头开始冒虚汗。
已经五六日了，这些天她不是没有察觉到身体不对劲，只是一直觉得，再休息几日就好了。
但是现在，诅咒已经显现出来了。
她是修士，比寻常人更能压制这些东西。若连她都已经压制不住……那该严重到什么地步了？
容轻月开始心里发慌。
不行，她不能死，她还不想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脑海里就浮现出宴听南的脸。她若死了，师兄怎么办？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不能让他一个人。
她不能告诉他们，之前明明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没事，说过几天就能活蹦乱跳。现在却突然跑去告诉他们……她说不出口。
更何况，宴听南是什么性子，她最清楚。若是让他知道了，他一定会想办法救她的，说不定会直接把诅咒转移到他身上去。
可这么深的诅咒，师兄能承受得住吗？
周允恩呢，那么乖的一个师弟，她不忍心。宋安语呢，不行，更不行。
她不想害他们，不想让他们为了救她，拿自己的命来换。
容轻月死死咬住唇，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该怎么办啊？
忽然，一个念头从脑海中掠过。若是……把诅咒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呢？宋安语几人除外的所有人。
这样她就能活下来了，对，她就能活下来了。
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知道自己很不道德，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现在只想活。
容轻月强撑着起身，头依然很昏，身体依旧很难受，但她吃了些丹药，好歹能正常行动了。只是身上的黑纹密密麻麻的，怎么压也压不下去，她索性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走出客栈，她回头看了眼。
等她恢复后，她会来找他们的。
她一定会回来的。
*
容轻月披星戴月，走了很远的路，来到一座边陲小镇。
以前她从不觉得见人有什么可怕，可自从身上爬满黑色的纹路，她越来越怕别人看她，更怕有人盯着她的脸，问她身上究竟是什么东西。
所以，她只敢在夜里出门。
此时街上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回了家，容轻月站在昏暗的街角，望着来往的行人。
到底要选谁？
她身上的诅咒拖不了多久了，再这样下去，纹路只会越来越多，最后蔓延至全身。
她必须找一个人，但找谁呢？
容轻月垂下眼，半晌，自暴自弃地想。
算了，谁都一样。
这时，她看见一个男子拎着吃食，从街的另一头匆匆走来。那男子看起来三十来岁，衣着寻常。
容轻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就他吧。
她悄悄跟了上去。
男子走进一条小巷，很快来到一户人家门前，他敲了敲门。
没过多久，门内便传来两道稚嫩的声音。
“爹爹！”
“爹爹，你终于回来了！”
容轻月脚步一顿。
门被打开，两个五六岁的孩子争先恐后地扑了出来，一男一女，围着男子叽叽喳喳。
“爹爹，你买桂花糕了吗？”
“买了。”男子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纸包。
男孩眼疾手快地抢过去，掰下一小块要塞进嘴里，又看了眼旁边眼巴巴望着他的妹妹，便道：“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男子在旁边故意叹气：“哎，爹爹辛辛苦苦买回来的东西，也没人想给我吃，我好伤心哦。”
两个孩子顿时扑进他怀里。
“给爹爹！我的一半分给爹爹。”
“我的也分爹爹了！爹爹别伤心了。“
男人这才笑起来，一手抱一个孩子，亲了亲他们的脸：“这还差不多，不过，这是特意给你们买的，你们吃吧，爹不吃了。”
他抱着孩子往屋里走：“你们娘亲呢？”
“娘亲在做饭！”
“那今天爹爹可有口福了。”
院门缓缓合上。
容轻月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原本已经想好了，只要再走近一些，她便下手。可现在……
她忽然想起那个桂花糕。
俩小孩自己都舍不得吃，还舍得分给他们的爹爹，只因为怕爹爹伤心难过。
若是这个男人死了呢？
以后谁给两个小孩买桂花糕？
谁会在他们喊“爹爹”的时候，应他们一声？
容轻月站了很久，越想越烦，皱着眉，低声骂道：“烦死了，都怪那两个死小孩。”
要不是那两个死小孩，她早下手了。最终，她还是转过身。
换一个人，总会有别的办法的。
*
容轻月第二个选中的人是个小偷，这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普通人，她下不了手，她若随意挑一个人，毁掉的不只是那个人，还有他身后的家人。若对方是个好人，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既然如此，那便选个坏人。
至少这样，她下手的时候，不会觉得亏心。
第二天夜里，她准备去找这样一个人，只是刚出了门，发现小镇正在过节，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容轻月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布，生怕待会儿被谁撞掉，想着还是回去算了。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个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那人脚步极快，手指一翻，便从旁边路人的腰间摸走一个荷包，转眼又混进了人群。
紧接着，又是一个，再一个。
动作熟练得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容轻月眼睛一亮，就是他了。
她悄悄跟了上去。
一路上，那小偷将今日的收获一一摸出来，钱倒在掌心里数了数，又嫌弃地撇了撇嘴。
“怎么才这么点？”他随手把几个荷包扔在路边，骂骂咧咧道，“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的，原来都是穷鬼。”
容轻月：“……”
很好。
偷东西都能偷得如此理直气壮，就是她要找的人。
小偷一路走到一间破旧的小屋前，左右看了看，整理了一下衣裳，这才推门进去。
屋里很安静，只听见一道病弱的声音响起：“阿亮，你回来了？”
那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却藏不住欣喜：“今天怎么样？去帮工有没有被人欺负？”
“哪有。”阿亮关上门，语气轻快了些，“谁敢欺负你儿子？他们对我可好了。知道我缺钱，干完活当天就把钱给我。”
他说着，将怀里的钱摸出来，放到桌上。
容轻月站在窗外，往里看。昏暗的屋子里，一个女人正躺在床上。她面色苍白，瘦得厉害，时不时便咳嗽几声。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角落里还放着一只药罐。
阿亮一进门，便熟练地添水、生火，将药罐重新架了起来。
女人看了一眼桌上的钱：“这些钱……又要拿去买药了？”
“嗯。”
“别买了。”女人轻声道，“浪费钱。你留着，攒起来，以后娶媳妇。”
阿亮头也没抬：“娘，你别想那么多了。我连你都快养不起了，哪有钱娶媳妇？”
女人沉默了半晌，才低低叹了一声：“都怪我，要不是我拖累你……”
“别说了。”阿亮打断她，火光映在少年脸上，“要不是你，我早就被我爹卖给王家当奴仆了。王家那边，隔三差五就有尸体抬出来。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我还能陪着你。”
“你别总想着拖累我。等我多干几个月活，攒够了钱，先把你的病治好。等你好起来，我们就搬出去。到时候买一间像样的屋子，最好带个院子。你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什么活都不用干。”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我再多挣些钱，给你买新衣裳。你以前不是总舍不得买吗？以后看见喜欢的就买。”
少年眼里带着亮光，仿佛那些日子已经近在眼前：“他们不是嫌咱们穷吗？等以后我有钱了，咱们也不用看谁的脸色。我还不稀罕他们。娘养我这么大，我还能让你一直跟着我受苦不成？”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女人别过脸去，悄悄抹掉眼角的泪，过了好半晌，才轻声道：“好。”
阿亮也笑着应了一声。
可等女人重新低下头去，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愣愣看着某处很久。
方才还笔直的腰背，不知不觉便塌了下来
那一天要等多久呢，他也不知道。
容轻月站在窗外，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长宁国破城那日，她作为将军府的嫡女，处境自然危险。母亲强行把她打晕，送出了城，而她自己则永远留在了长宁国。
她醒来以后，哭了很久。
她也有一点想她母亲了。
容轻月最后，她从袖中摸出几锭银子，从窗户里扔了进去。
“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养母亲都养不起。”她骂了一句，转身就走，“真是个废物。”
*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容轻月也想明白了，看着是坏人，也有可能是身不由己。比如阿亮，他虽然偷东西，可那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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