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节。
桂花开得轰轰烈烈,一阵的香气里,缓缓又夹杂了月饼的甜香。
四方馆难得清静,正厅内摆着朱漆食盒,盖子掀开大半,里头的各色月饼,皆被分去不少,只零散剩着几块。
这都是宫里赐来的,按照南晋的旧例,凡是在京的藩国使团,都有一份节礼。
此举,是为了彰显大国风范。
对于馆内的杂役来说,赏赐是其次,最在乎的,反而是到了中秋,就有了假期。
只需早些做完差事,就可登记名字,领了工钱,回去和家人团聚。
等他们一走,使团留下的人,更加少了。
这会儿,不少人都窝在屋里喝酒闲谈,整个馆舍极为安静,厢房里偶尔传出几声笑骂。
外头渐近渐远的吆喝声飘进来,清楚落在宇文长赢耳朵里。
他在照壁旁边支了一张小几,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三碟宫中赏下来的月饼。
肃苍拿了张矮凳,坐在对面,顺手从后厨牵了一盘喷香松子过来,自顾自剥着,时不时抬头望向大门。
四方馆的大门半开着,门外就是建安城最热闹的长街。
街上人流如织,卖糖炒栗子,桂花糕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酒肆大开门窗,不少文人雅士已然等着晚上饮酒赏月,几家绸缎铺也悬起彩绸,门庭若市。
肃苍却没看这些,而是盯着四方馆斜对面的老茶摊——青布幌子被风吹得摆动,竹桌摆在树荫底下,来往脚夫商旅都爱在此歇脚,一壶粗茶,几碟花生蚕豆,便能从晌午坐到黄昏。
可今日那里坐着的,是一位身穿青竹袍的文弱书生,背脊挺直,手指搭在茶盏上,不断摩挲,视线游移到四方馆门前,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人还在?”
宇文长赢低低问了一声。
肃苍撇撇嘴,仿佛对于这样的情形习以为常,半是叹息,半是无奈道:“这位探花郎,定力倒是不错。每天雷打不动去鸿胪寺上值,不是被同僚拉去应酬,便是径直回府,连建安城的那些诗会、文宴,都不见他露面。”
语气里有些挫败,他又咬了一颗松子,斜觑着外头。
“倒是这几日,他下值后,总要去对面的茶摊坐一阵。孤身一人,既不听书,也不与人闲话,就点一盏茶,直勾勾盯着咱们四方馆的大门。”
说到这里,肃苍叹了口气,看向宇文长赢,“殿下,您这麻烦,到底要找到什么时候,才能抓到把柄啊。”
自从赏花宴后,他就一直跟踪魏谦。
原本以为能发现什么不为人知的一面,结果呢?
盯得眼睛都累了,也就是无波无澜的生活,别说些许蛛丝马迹了,就连一句狠话,他都没见到魏谦说过。
在这么下去,他都要同情嘉宁郡主,真要是嫁过去,这日子得多无趣啊。
宇文长赢抿了口茶,目光沉沉,仿佛对于肃苍的抱怨很有耐心。
他点了点桌面,随意捻了颗松子,嗤笑道,“无需何时,这麻烦已经亲自上门了。”
他侧首,视线擦过大门,落在值房处。
那里原本是由四方馆的馆吏当值,但今日中秋,南晋的官员都照例休沐,现下只有一名临时从使团调出来的小厮看守。
他正倚着门框打盹,时不时抖动肩膀。
“魏谦可不是随便盯着四方馆。”
宇文长赢眼底闪过一丝清亮,像是看穿了他的把戏,“他在等,等哪一天,这值房里坐着的是使团的人。”
“等使团的人做什么?”
肃苍略有迟疑,一边咬着月饼,一边发问。
“两国签订了盟约,再怎么样,使团在此都是客,他一个鸿胪寺的官员,堂而皇之来四方馆,还私下接触使团成员,就不怕殿下去圣上那参他一本?”
“呵。”
宇文长赢低笑,盯着手中茶盏,上面叶片缓缓,隐约浮现水榭时的一幕——魏谦犹豫再三,还是悄无声息捡起了那张纸。
他心里有怀疑,自然要找个能问出东西的人。
整个建安城,若要确定旧事,还有比北凉使团更清楚的吗?
若魏谦真是君子,他自会销毁纸张,绝口不提。
可连续三日,他都守着茶摊,已然突显了他的心思。
宇文长赢赌的,就是魏谦绝对忍不住。
“魏谦是个聪明人,做事谨慎,绝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他仔细解释,语气仿佛算准了每一步,“之所以等到今日,是因为官员休沐,值房里的馆吏,多半会由使团自己的人顶上。”
他放下茶盏,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他只需换身寻常衣裳,装成那些四处搜罗奇闻轶事,替酒肆茶楼写话本的落魄书生,随意与门口小厮攀谈几句,甚至不必踏进四方馆,就能打听到想要的消息。”
宇文长赢缓缓起身,走到门后。
这个角度,里头的人能将外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外面的人,却浑然不知。
若非他在水榭撞见那一幕,或许,他也蒙在鼓里,根本猜不到魏谦能有这份耐心。
肃苍听得满脸疑惑,索性拿了块月饼,一边啃一边贴着墙看戏。
半晌后,魏谦果然如宇文长赢所料,缓步朝四方馆大门走来。
他今日穿得确实素净,腰间只悬了一块白玉,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仪。
可多年养出来的气度摆在那里,肩背挺直,步履从容,纵然刻意低调,也透着一股世家公子的清贵。
这样的人,实在不像会四处打听消息的闲散书生。
魏谦停在值房前,面色犹豫,仿佛也知道自己有些奇怪,指节微微攥紧。
他垂眸思忖,还是上前,递了一包油纸裹好的小礼过去。
“中秋安康。”
他说得端端正正,倒像是在和同僚见礼。
门房睡得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到了那份礼物,下意识“唔”了一声,旋即受宠若惊地揉了揉眼,道:“公子客气。”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东西,先用指尖按了按,如同要确定里头是多厚重的节礼,又摆出一副恭敬的面容,才道,“公子,有何吩咐啊?”
他跟着北凉使团前来建安,早就做好一辈子回不去的准备。
只是这些南晋人,也不知怎么回事,对自家殿下和那位郡主的故事,相当感兴趣,三天两头,就有人塞了银钱,透过各种关系,探听些捕风捉影的消息。
眼前这位,恐怕也是一样的吧。
魏谦轻咳一声,还不适应做这种套近乎的事,几句寒暄堵在喉咙口,竟一句都没说出来。他沉默片刻,索性开门见山,自袖中取出纸张,压低声音道:“我有一件物什,想要请你帮忙辨认。”
他神色认真,弄得门房怔愣。
这可真是奇了,从前那些读书人,塞点小钱,问的都是杂七杂八的琐事,虽然两三局就要扯到郡主的头上去,但也都是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
这还是第一个,上来就颇有指向的人。
门房微微纳罕,挠了挠头,悄悄朝里头看了一眼。
四方馆内静悄悄的,也看不见旁人走动,他想着既然收了礼物,也就勉为其难地站起来,出了值房,窘迫笑道,“公子可问错人了,我就是个粗人,到南晋也没多久。”
他指了指魏谦手里的纸张,“您若拿些北凉的物件来,我兴许还能认上一认,若是旁的,我可不敢胡乱开口。”
魏谦并未退却,反而温和安抚道,“无妨。”
他将早就准备好的借口说出来,“前几日在街市闲逛,无意瞧见这个图样,见猎心喜,只觉颇有北凉风骨。后来遍寻不得,也问了不少玉铺掌柜,都说没见过。”
他说得情真意切,眉梢里透出几分遗憾,“在下想着,四方馆正巧住着北凉使团,这才冒昧过来,想着碰碰运气。”
门房听到这番言论,顿时松了口气,倏忽再打量他,便觉得和那些酸书生不同。
魏谦观察着对方,趁他放松的空当,展开纸张——上头画着一枚玉佩的纹样,正中央的灵鹿首尾相衔,鹿角交错,连成圆形的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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