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到崔怀瑜身体轻轻抖动了下,知道他听进去了,便俯下身子在他耳边说道:“如今离春闱,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了。这些杂草的根脉,你已经理了大半,可要真正把它们连根拔起,缺的是什么?是一个除草的机会,那机会不是在这张图里,而是在你眼前这场考试里。”

崔怀瑜愣了,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回那张关系图,再落到手札上。烛火跳跃了一下。

是啊,他这几日近乎魔怔地钻研手札,恨不能立时从字缝里揪出所有害他家的人,却险些忘了,自己如今仍是泥沼中的蜉蝣,连站到那片田边的资格都还没有。

纵使窥见了再多秘密,若不能堂堂正正走到御前,一切皆是空谈。

他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结的浊气,肩膀慢慢松弛下来,伸手握住姜莲姝的手:“你说得对。”

他将手札合上,轻轻推到一旁,又将那张关系图折起来,压在了书札最底下,“是我心急了。春闱在即,这才是当下的头等大事。”

姜莲姝见他听进去了,赶紧将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喝了吧。身子是本钱,熬坏了,可就真什么都没了。”

自那日起,书房再度回到了先前的气氛。那本手札和关系图也被姜莲姝收了起来,再也没有打开过。

院中的残雪早已化尽,墙角有一只桃枝长出了新芽,风里也带上了些许暖意。

开考前约莫一月,一个寻常的午后,孙伯领着洪盛匆匆进了院子。

洪盛此番前来,身后只跟了一个贴身护卫,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匣子。他先和崔怀瑜见了礼,目光在姜莲姝身上略一停留,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直入正题。

“公子,夫人,”洪盛神色郑重,“将军让老奴将此物送来。”

他示意心腹将匣子放在桌上,亲自打开。匣内并无金玉之物,只整齐地叠放着一套破旧的文牒凭证,最上面是一份户帖,下面是路引,保结等一应科考所需文书。

从纸张和朱印来看,应当是做旧的。上面写着籍贯与姓名:颍川学子,崔瑜。

“将军吩咐,”洪盛的声音放的更轻了,“此身份稳妥,过往皆已抹平,公子可安心用之。春闱在即,京中各方耳目繁杂,公子与夫人还需如往日一般,深居简出,静待考期。一应琐事,自有将军府在外打点。”

崔怀瑜将文牒仔细收好,放入匣中,阖上盖子,对洪盛深深一揖:“有劳洪叔奔波,更请洪叔代怀瑜叩谢林伯父再造之恩。此恩此德,没齿不忘。”

洪盛连忙侧身避开,拱手道:“公子言重了。将军常说,雏凤清于老凤声,惟愿公子潜龙腾渊,一飞冲天。老奴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

送走洪盛,小院重归宁静。

*

*

都察院东阁一殿内。

鎏金狻猊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沉水香,气味醇厚。

内阁次辅徐秉文端坐在首位檀木椅上,手捧一盏雨前龙井,茶香浓郁,茶汤澄澈,他却久久未饮一口。

这位年轻的次辅,面容消瘦,精气神像被榨干。眼皮微微耷拉着,似在养神,唯有指尖在膝上轻轻地一下下叩着,泄露出心底并非全然平静。

他对面,坐着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正初。与徐秉文不同的是,严正初生得一副方正相貌,浓眉如刀,此刻眉心却紧锁着,目光时不时扫向门的方向,神情有些急躁。

“算算时辰,该递进来了。”严正初终于忍不住,压低嗓子说道。

徐秉文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严大人,稍安勿躁。宫闱之内,急不得。”

话音刚落,阁门被轻声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的年轻太监侧身闪入,又迅速将门掩好。

他脚步轻,走到近前,先向二人躬了躬身,才从袖中抽出一卷用红布束着的纸卷,双手呈给徐秉文。

“次辅大人,严大人,这是今日份的从通政司递进来的还未抄录归档的密奏摘要,按老规矩,誊录了紧要的几句。”

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声音控制得只让眼前两人听见。

徐秉文接过,展开纸卷。上书工整的小楷,列着几条简短信息,皆是各地呈报给圣上的消息。他的目光落在中间一行,停住了。

“北直隶顺天府报,近日......稽查人口,科举发现......原并州籍胥吏......查其所述旧案年份,户部......”

严正初也探身来看,看到内容,脸色也是一沉。他看向那太监,目光锐利:“就这么几句?具体名姓、案由,通政司的原始奏报呢?”

太监脸上堆起为难的笑:“严大人明鉴,原始奏报是直达御前的,能瞅着空儿记下这几句紧要的,已是冒了大风险。上头是怎么交给奴才的,奴才就是怎么拿来的。陛下近日对北边的事格外关注些,司礼监几位祖宗盯得紧。”

徐秉文奖书卷烧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有劳王公公了。一点心意,给公公吃茶。”说着,从自己袖中拿出一张银票,落入太监手中。

王太监手指一捻,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将银票收了,又道:“次辅大人客气。奴才还听见一耳朵闲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公但说无妨。”

“昨儿个,林策将军请见,在偏殿与陛下谈了足有半个时辰。奴婢在外头伺候,隐约听得……似乎提到了什么故人,科举之类的。陛下刚开始有些不悦,但到后面,林将军极力争辩,陛下......”太监说完,小心观察着二人神色。

“陛下怎么了?你赶紧说啊?”严正初听得正起劲,王公公却突然停了下来。

严正初看了徐秉文一眼,徐秉文使了个眼神,严正初秒懂,从袖中又拿出一张银票递给王公公。“陛下怎么了?王公公?”

“呵呵,陛下到了后面,情绪稳定了许多,嘴上还说着可惜了,已经无法回头了之类的话。”王公公笑着将银票收进袖子里,轻声道。

严正初脸色大变,“林策,他一个武夫,插手科举考试做什么?什么故人之后......”

徐秉文抬手,止住了严正初未尽的话,对王公公温言道:“多谢公公提点。这些闲话,出了这道门,便忘了吧。”

“奴才明白,奴才告退。”王公公心领神会,再次躬身,不再多言一句,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阁门重新合拢,严正初再也按耐不住,急道:“次辅大人,并州那边怎么回事?当初不是都料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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