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怡回到长公主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府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喧嚣。她穿过庭院,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回响。廊下的灯笼尚未点亮,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亭台楼阁的轮廓染成深灰。苏婉为她推开寝殿的门,一股熟悉的沉水香气扑面而来——那是她惯用的安神香,此刻闻着,却只觉得讽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街市的隐约人声。萧破军已在院中布置好暗哨,身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康怡望着渐暗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窗棂上的雕花。十日。康王有十日时间编织罗网。而她,必须在这十日里,找到破网的那根线。

***

翌日清晨,秋猎围场。

晨雾尚未散尽,草叶上挂着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东林边缘的空地上,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瑞王周景瑞被两名侍卫搀扶着,左腿的夹板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他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正对着跪在地上的几名太医破口大骂:“一群废物!本王只是擦伤?你眼瞎了不成!这腿都折了,你们还敢说只是擦伤!本王要是落下残疾,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太医脸上。

那太医年约五十,须发花白,此刻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微臣是说,除了腿骨骨折,殿下身上确实只有几处擦伤,并无其他重伤……这已是万幸……”

“万幸个屁!”瑞王一脚踹过去,却因腿伤牵动,疼得龇牙咧嘴,“哎哟——滚!都给本王滚!”

太医连滚爬地退下。

康王周景琰从人群后缓步走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温润的眉眼照得清晰。他走到瑞王身边,伸手虚扶:“五弟,莫要动怒。伤筋动骨一百天,好生将养才是正理。”

瑞王喘着粗气,瞪了他一眼:“三哥说得轻巧!换你摔这一下试试?”

“为兄自然心疼。”康王温声道,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地面——昨日他踩住的那个香囊,此刻正静静躺在草丛边缘,墨绿色的缎面沾了些泥土,但绣着的缠枝莲纹依旧清晰可见。他收回目光,转向不远处正被苏婉搀扶着下马的康怡,“皇姐也受惊了,脸色这般苍白。”

康怡确实脸色苍白。

不是装的。

一夜未眠,加上前世记忆翻涌带来的心悸,让她此刻的状态无需刻意伪装。她扶着苏婉的手臂,脚步虚浮地下了马。晨风吹过,她身子微微一晃,苏婉连忙扶稳。康怡抬起头,眼眶微红,泫然欲泣,声音带着颤:“我……我没事……五弟如何了?”

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觉是个受了惊吓、柔弱无助的长公主。

瑞王见她这样,骂声倒是停了停,粗声粗气道:“死不了!”

康王上前两步,伸手欲扶康怡:“皇姐当心。”

康怡却似受惊般往后缩了缩,避开他的手,只低声道:“多谢三弟关心。”

那一缩,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一个受惊女子对男性靠近的本能抗拒。康王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即自然地收回,脸上关切不减:“皇姐莫怕,事情总会查清的。”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秦猛带着几名西营士兵疾驰而来,马蹄踏碎草叶,溅起泥点。他在众人面前勒马,翻身而下,单膝跪地:“末将秦猛,参见诸位殿下!”

“起来说话。”康王道。

秦猛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截断裂的竹管、一些焦黑的布片残骸,还有几枚细小的铁蒺藜。他将布包呈上:“末将带人彻夜搜查西林,在距离事发地约三十丈的灌木丛中,发现了这些。”

康王接过布包,仔细查看。

那竹管切口整齐,显然是特制的响箭箭杆,只是箭头已被卸去。焦黑的布片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某种辛辣的草药气息。铁蒺藜上沾着泥土,但锋利的尖刺依旧寒光闪闪。

“这是……”康王眉头微皱。

“回殿下,这是制造响箭和烟包的残余物。”秦猛沉声道,“竹管是响箭箭杆,布片是烟包外壳,里面原本应填充了硫磺、硝石以及能刺激马匹的辛辣药粉。铁蒺藜则是撒在地上,用以进一步惊扰马匹。”

现场一片寂静。

只有晨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瑞王的脸色更加难看,咬牙切齿道:“果然……果然是有人要害本王!”

康王将布包递给身旁的内侍,转向秦猛:“可查到是何人所为?”

秦猛摇头:“现场痕迹已被破坏,只找到这些残余。但……”他顿了顿,“从制作手法看,绝非寻常猎户或山匪所能为。箭杆切割工整,烟包缝合严密,药粉配比精准——这是行家手笔。”

“行家……”康王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最后,落在了康怡身上。

康怡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袖,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晨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白皙的侧颈,那里有细密的汗珠。

“父皇驾到——”

曹公公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众人连忙转身,只见永昌帝的仪仗已至。皇帝今日未乘御辇,而是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御马,在数十名禁军护卫下缓缓行来。他穿着明黄色骑装,外罩玄色披风,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愈发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

“参见陛下!”

所有人跪地行礼。

永昌帝勒住马,目光落在瑞王腿上的夹板,又扫过康怡苍白的脸,最后停在秦猛手中的布包上。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

“秦猛。”永昌帝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说。”

秦猛上前,将发现之物和推断一一禀报。

每说一句,永昌帝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当听到“行家手笔”四个字时,皇帝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晨风卷起他披风的边缘,猎猎作响。

“好……好得很。”永昌帝的声音里压着雷霆般的怒意,“在朕的眼皮底下,在皇家围场之中,竟有人敢用这等手段谋害皇子!”

他目光如刀,刮过每一个人。

“查!”永昌帝猛地一挥手,“给朕彻查!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儿臣遵旨!”康王率先躬身。

其余众人纷纷应声。

就在这时,康王忽然上前两步,走到昨日康怡坠马的位置。他弯下腰,从草丛中捡起那个墨绿色的香囊。香囊沾了泥土,但绣工精致,在晨光中依然醒目。

康王拿着香囊,转身走向永昌帝。

他的脚步很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担忧。走到御马前,他双手奉上香囊,声音清晰而恭敬:“父皇,儿臣方才发现此物从皇姐身上掉落。昨日事发突然,皇姐坠马,此物或许……或许其中有什么线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香囊上。

康怡的心脏猛地一跳。

来了。

果然来了。

她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声音带着颤:“那……那是我的香囊……”

永昌帝盯着康王手中的香囊,沉默片刻,对曹公公道:“拿来。”

曹公公上前接过香囊,呈到皇帝面前。

永昌帝伸手拿起,指尖摩挲着香囊的缎面。那上面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配色雅致,确实是宫中之物。他解开香囊的系绳,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飘散出来——是檀香、沉香、龙脑的混合气味,寻常得很。

但永昌帝没有停下。

他将香囊里的香料倒在掌心。

深褐色的香料碎末中,混着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那粉末极细,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光,与深褐色的香料形成鲜明对比。

永昌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太医!”他厉声道。

随行的太医连忙上前,从皇帝手中接过香囊和那撮粉末。他仔细查看,又凑到鼻尖轻嗅,脸色渐渐变了。太医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陛下……此乃金雀花粉……”

“金雀花粉?”永昌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太医伏得更低,“金雀花生于西南深山,其花粉有安神镇痛之效,但……但若与马匹常食的苜蓿草气味混合,会轻微刺激马匹神经,令其躁动不安。虽不致命,但若马匹本就受惊,此物会加剧其狂躁……”

话音落下,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晨风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从香囊,缓缓移向康怡。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怀疑,有审视,有幸灾乐祸。瑞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康怡,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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