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下一步

汇报的事,是胡会计第三天下班拦下她说的。

厂里让她写份经过,区里要材料。

苏梨应了声好。账在她脑子里,一笔一清,闭眼能报。写,她没当回事。

纸铺开,笔握在手里,半天没落下。

她写不出来。认字归认字,写归写。她写了半行,涂了。又写半行,又涂。她小学三年级的人设就不能写这个。

她盯着那纸,一股急劲从心底顶上嗓子眼。急的不是这一篇——是头一回清清楚楚觉出,这身本事赶紧要把窟窿给补上,学历的问题要提前解决了。

她端着纸,去找顾长林。

"长林,帮我写。"

顾长林正归置东西,闻言抬了头,没问,把纸接过去铺在桌上。

"我说,你写。"

"嗯。"

她坐在对面,一句一句口述。从进厂头一个月记的小本说起,几号进料,几号领出去,零出尾数差在哪,钱科长的销铜单怎么对上的茬。她说得快,他写得也快,笔在纸上走,不抬头,不插话。

她说着,心里那股急劲缓下来一点。账从他笔下一行行落下来,跟她脑子里的一字不差。她挪过去,凑着灯,指头点着,一行行核。核到哪行,哪行就实了。

"……就这些。"

"完了?"

"完了。"

顾长林搁了笔。她把那几张纸抽过来,从头看了一遍。字不是她写的,方方正正,每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她捏着纸,忽然觉着,有个人能替她把心里的数写到纸上,是件踏实的事。

可她不能回回都靠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堵得慌。白天的她,是全厂口算最快的活账本,没人知道她写字这么难。她能靠一张嘴把账报得分毫不差,能一眼挑出错账,可让她把这一身的数,化成一篇工工整整的文章,她不行。

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描字。一笔一画,描得极慢。描三遍,涂两遍。她不是为这一篇——是想给自己留个由头。

"我要认字。"她小声说,像说给自己听。

顾长林没接话,半晌才平平一句:"认字好啊。"

苏梨没再开口。可那句话,她递出去了。往后要说念书,就有个顺理成章的由头摆在这儿。

胖婶是隔天傍黑来的。

她掀门帘进来,先没坐,掖着袖子,在屋里左右看了一圈,才挨着炕沿坐下。

"梨丫头,在呐。"

"婶子。"

"婶子跟你说个事儿。"她往里屋努努嘴,压低嗓,"你们家顾长林呢?"

"在里屋归置东西。"

"哦。"她又左右看一眼,往前倾了倾身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啥事?"

"嗐,"她摆摆手,"也不是什么要紧的。"

苏梨没催,低头理手里的东西。

"你这孩子。"胖婶反倒急了,凑过来,"婶子跟你唠句闲嗑——胡同口街道上,听说要办个识字班。就咱这号不识字的,进班认字,学写字。"

苏梨手没停,耳朵竖着。

"你才进城几天,不知道这些。"胖婶见她没接话,倒来了精神,"婶子早说,你这丫头出息。帮厂里对账那事儿,满胡同都传遍了。进城没几个月,就领了厂里的奖,谁不眼馋?"

"婶子别夸我。"

"怎么不夸?我那个小子,要有你一半本事,我这当娘的就烧高香了。"她一拍大腿,"他倒好,一天到晚满街疯跑,连个名儿都写得歪七扭八。"

苏梨等她絮叨完,才问:"那识字班,在哪报名?"

"街道上登记,具体哪天,婶子再给你打听着。"胖婶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记着就行。"

送走胖婶,苏梨回屋,从贴身小本上撕下一页,用炭笔歪歪斜斜记了一笔:识字班,冬。她看了看,合上本子,收进内兜。

夜里,两张桌拼起来,油灯居中。两副笔墨摆着,像两副碗筷。这是她进城后定下的——每晚一个钟头,她认字,他归置东西。

她盘账。三个小本摊在灯下。

钱一本。工钱,分文没动。奖金,进了饼干盒。寄卖的结余,信托老掌柜那儿画册的尾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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