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程砚请假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一早。商时序难得清闲了片刻,正立在落地窗前。摩天大楼刺破天际,塔吊的顶端影影绰绰,隐入云层,寻不到踪迹。

“小商总,我过段时间可能要请假一阵子。”程砚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但尾音微微发颤,“昨天半夜医院突然传来消息,说是我女朋友匹配的骨髓有了,下周就可以做骨髓移植手术。我想去陪陪她。”

天色昏沉,玻璃上映着两道人影。右边是商时序自己,左边半垂着头的是程砚。冷白灯光铺下来,随着商时序身形微动,光斑从他这头移到程砚脸上,把程砚憔悴的面庞照得清清楚楚,但他眼里的光却亮得灼人。

恍惚间,商时序像是回到了几年前程砚来面试的那天。一样的办公室,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站姿。

那天,商时序进入公司后首次招特助面试。他面试了一整天,问到为什么来应聘这个岗位时,前几个人的回答标准而死板,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轮到最后一个,也就是三流大学毕业的程砚时,他几乎不抱任何希望。

“因为衡远给的钱多。”

一件旧西装松松罩在程砚的骨架上,空出两大块,但他的脊背,是商时序面试以来见过挺得最直的。

商时序终于露出那天第一个无奈的笑:“你很缺钱?”

“是。我女朋友患了白血病,骨髓移植需要很多钱。”程砚毫不避讳这个话题,眼神甚至称得上坦然,“小商总,我学历在面试的人里排不上号,我也知道自己今天站在这里,很多人背地里都会嘲笑我。但我需要这份工作。”

他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扣了一下,留下一道湿痕。

“我没什么能承诺的。只能说我这个人,交代下去的事,不会烂在手里。”

商时序没再问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明天来上班。”他开口。

入职之后,不到两周的时间,在商时序开口前,程砚就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但程砚从不邀功,也从不叫苦。话更是少得可怜,说得最多的是“好的”“安排好了”“知道了”。

唯一一次例外,那天商时序同一句话跟他说了三遍,他还没听清。商时序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他才回过神。

“不好意思,小商总。医院那边来消息了。今天。说是骨髓匹配上了。我太开心了。真的。不小心走神了。下次注意。”

那是程砚入职的第二个年头。他身上仍旧穿着当初面试的那件旧西装,人还是照旧清瘦。大暑最后那束太阳照在他瘦削但年轻的脸上,连眼底都落着光。

只是后来,程砚女朋友杨橙月还是没能做成手术。听说是骨髓捐献者临时反悔。

那段时间,程砚上班也魂不守舍,像是半条命都没了。

商时序甚至还听说,程砚跟他女朋友吵了一架。他女朋友主动提出要分手,但程砚不同意,两人僵持了好一阵才和好。

商时序见过很多人——谈到最后没感情,散了的;感情还在,却迫于现实,不得不散的。

可程砚和杨橙月不一样。从高中到现在,十年了。病成了这样,也没散。生活压垮了他的脊背,却没能让他倒下。

听闻杨橙月大学毕业后,家里人催她相亲,她顶着压力全拒绝了,等了程砚整整三年。原本计划等他大学毕业就结婚,她却突然查出白血病。程砚说不在乎她生没生病,只要娶的人是她就行。但杨橙月却不想嫁了,说想要健康地嫁给幸福。

婚期拖了一天又一天,从夏天,拖到又一个夏天。从他们满怀雀跃的神色,到她暗淡无光的眼神,又到他握紧婚戒的那只手。

不知怎么的,商时序忽然想起网上很流行的那句话——“任何感情都会趋于平淡,爱情最后都会变成亲情。”

他父母是商业联姻,两家人一拍板,婚事就定了。

结婚照上,两人肩靠着肩,却像隔着道深沟。脸颊扯着勉强的笑——随便来一个人,都会说一句“笑得真丑”。

他们是两个家庭的结合,但没有爱。哪怕结婚十余载,也维持着相敬如宾、不冷不热的状态。

毋庸置疑,他们是世俗意义上出色的夫妻。

出色。

LED灯闪了一瞬,玻璃反射出刺目的亮光,将商时序拉回办公室。程砚还停在他侧后方半步,眼底那点神采,跟当年大暑那天近乎一致,只是淡了些。

程砚跟杨橙月的感情,算成功吗?按世俗的标准,不算。没结婚,没孩子,甚至连她能不能活过明年都不知道。

可他们还在坚持。

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坚持到现在的?

商时序自诩不是个八卦的人,也不喜欢过问下属的私事。程砚跟了他这么多年,他连杨橙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连杨橙月的名字,也是从下属闲谈里听来的。但此刻,他却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于是,他问:“程特助,你跟你女朋友在一起这么多年。你对她,还是喜欢吗?还是说,只是因为她病了,你觉得亏欠?”

这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冒犯。

程砚也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是喜欢。”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眼神跟当初第一次得知有合适骨髓时一样亮。

“小商总,要是靠愧疚,我撑不到今天。她生病前我就想娶她,生病后更想,只是多了很多麻烦而已。”

商时序指腹摩挲着婚戒,金属冰冷的触感贴过来。

一年前的冬天,天总是亮得很晚。

他在医院走廊里看日出,她在病房里看日落。一个等天亮,一个等天黑。

他总以为只要一直等下去,就能等到日出的那一天。可他忘了,种子种下去会发芽,也会枯。花开了会谢,叶绿了会落。潮水涨上来,也总要退。

但日出总会抵达,虽然很晚。

枯了的种子,旁边会长出别的种子。谢了的花,旁边会开出别的花。退了潮的岸,还留着一排排细密的纹路,会在下一次涨潮的时候被带走。

它们变了,但它们还在。

她忘了他,但她还在,他的记忆也在,或许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生根发芽,甚至冲破云层。

商时序缓了一口气,开口:“我没记错的话,你女朋友是在市医院吧?下午我正好要经过那一带,顺路送你。”

_

抵达市医院,刚好下午三点。

刚下车,商时序就接到了工作电话,他只好让程砚先进去。等到电话打完,楼道里静得只剩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其实他来医院根本没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稀里糊涂地就跟来了。

待了一会儿,他走出楼道。

天色昏暝,外面的光渗不进来,里面的光透不出去。楼道狭长得好像一脚踏进去,人就被吞了半截。有人哭得收不住声,抽噎声在他耳畔断断续续地响起。

商时序漫无目的地走着,快走到走廊尽头时,他脚步一顿——程砚的声音传了过来。

拐角过去,走廊尽头那扇窗半开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两个人立在窗边,一个高,一个瘦。高的那个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瘦的那个坐在轮椅上,身上松松垮垮地挂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整个人缩在衣服里。

商时序没有往前走。他停在拐角这边,正好能听见他们说话,但看不见他们的表情。

“我不同意。”程砚的声音少见的冷硬。

停了一秒,一个稍显虚弱的女声才响起:“你是不是忘记自己以前答应过我什么了?在一起的第一天,你就答应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都会尊重我的选择。我们很早之前就说好了,要是这次还是失败,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我们就分手。”

“我不同意。”程砚声音里的执拗又深了几分。

“当时我们白纸黑字写着,还签字盖章了的。你不同意没有用。谈恋爱需要两个人点头,但分手只要一个人就行。”

女人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几分苦涩:

“程砚,这些年来你做的那些我都看在眼里,你家人对我也很好,好到我都不知道,要是自己最后真的挺不过去,我要怎么给所有这些对我好、等我好起来的人一个交代。你每天工作那么累,还要抽空来医院陪我,你做的够多了,你不欠我什么。真的。”

元旦快到了,曜城沉浸在一片暖融融的喜庆氛围里。梧桐树上缠了一圈一圈的暖黄灯带,商铺橱窗贴了红色的窗花,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味道。

医院里,只有素白——灯光惨白,墙壁瓷白,连杨橙月的脸色也白得没有血色。窗台上落着一瓣红梅,红得刺眼,像从外面那个世界里不小心漏进来的一点颜色。

过了一会儿,程砚才开口:“月月,我从没觉得自己是在弥补什么,做这些是我自己乐意。我也知道你不想拖累我,我们再看看这次的情况好吗?医生不是说这次希望很大吗?我们——”

“可是我累了。”杨橙月打断他。

寒风一吹,那瓣红梅颤了颤,抖落在地,连同最后那点暖意也被卷走了。

“程砚,我累了。这些年来,看你每天晚上下班后,饿着肚子还要去我最喜欢那家店排队买晚餐;看你每次去缴费,那些钱交进去,总也不见底;看你明明自己很累,还要安慰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我这次真的累了。”

琐碎的风声将两人的呼吸拉得沉长,像是心电监护仪上那根泛着绿光、渐渐平直的线。

“程砚,你别再对我好了。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自己像个累赘。有时候我半夜疼得睡不着,就想,要是没有我,你是不是早就过上正常日子了?”

程砚垂在身侧的手握了一下。

“月月,我尊重你的选择。”

走廊里两人都没接话,几瓣红梅在半空打着旋,垂落在杨橙月肩头,为她白得发空的面色添了一丝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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