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乡道,熏风扑面。
向园晃悠悠坐在骡车上,也顾不得热,就着擦亮的天光,勾着脖子极目远望。
远处蓼河水溶溶曳曳,波光明媚,风漾起圈圈涟漪,惊得停驻水面的一群白鸟扑棱棱飞起,片刻后瘦长翅膀像是卸了力,一头扎进芦苇荡里不见踪影,只深丛中传来几声悠长清唳。
风卷来袅袅甜香,引得人抽着鼻子,越发要嗅个清楚。
向园扭着脑袋瓜来回看,路北是密草深树,路南芦苇荡连着宽展如练的河流,并未见哪里有果林啊。
原耕耘失笑,大手掰着脑袋把人捞回来,“隔岸白石滩闻家,有十里桃园,这时节熟得很了,就会飘出味儿来。草市桥如今卖桃儿的最多,回去咱们再买一篮。”
“前几天买的还没吃完呢。”向园迷醉地深嗅着,恨不得这路再长一点才好。
自入了夏,家里果子就没断过,西瓜甜瓜且先不说,自头一回向园大方地买了好些个,那小贩后头再来,回回都要往蒲家塘去一趟。
瓜越往后越便宜,多的不买买少的,这两个月过去,光是瓜,他们都吃了几箩筐。
时令果品轮番上市,原耕耘每回进城,看见樱桃要买,看见枇杷也要买,连死贵的荔枝他都买了好几回,把向园给心疼的,又心疼又甜,荔枝真是甜呢。
再有原耕耘上山也常带些果子下来。
山杏偏酸,他带下来的那些主要取杏仁用,蜜甜的空心李和酸甜适中的梅子却没少带。
梅子吃不完,向园就熏干焖成乌梅,存了好几罐子。她时不时就要掺着甘草、桂花、蜂蜜、冰糖煮酸梅汤,见天的和金银花茶、桑叶茶、荷叶茶、绿豆汤替换着喝。
天热的时候,她连饭都懒得嚼,更别说果子了,每天就抱着这些东西饱肚,要不是原耕耘家来看见,只怕人都要瘦一圈。
这几日他日日盯着她吃饭,好悬没把刚养起来的肉瘦没了。
向园嗅了一阵,嘿嘿笑道:“到八月里,咱家的葡萄和梨子也熟了,到时候我给你摘。”
原耕耘笑出声,“是想摘桃儿吧?明个儿不忙,咱们去白石滩摘桃。”
“那怎么能叫摘桃?”向园强辩,“分明是采集的乐趣。”又催着他快走,“二黄不定什么时候就生,家里离不得人,咱们得赶紧回去守着。”
原耕耘凌空甩了个响鞭,骡子被破空之声一激,立刻加快脚步。
两人先拐到牙行去。
前日何翀给原耕耘捎信,说是牙行那边有人找他,应是考期将至,有人来租小院准备秋闱了。
如今香河府来了位耿御史,知府和知县等人可是安生了好一段时日,更不用说被知县冷落的那位楼姨奶奶和楼小舅子,就是想兴风作浪也作不起来呢。
卖野猪那日,原耕耘便从何翀那里得知,来的是在朝中素有直名的耿介夫耿青天,他便找了买房时的那个牙人,将一宅一铺都挂了出租的牌子,由牙人帮着出租,租金给牙人抽成。
找牙人一问,果真有人要租房,不过不是租那小院子,而是要租那铺面。
租赁铺子的也不是别人,就是被楼小舅撵出去的赵扇子。
赵扇子本名赵善梓,闻名不如见面,向园一直以为卖文房四宝、时文考册的赵扇子会是个风雅的读书人。
今日一看,才发现这竟是个心宽体胖、喜眉笑脸的商人,一看就是做生意的料。
她顿时对那位楼姨奶奶的眼光产生怀疑。赵扇子虽然没那么俊,但他长得喜庆啊,总归比那位县太爷要讨喜得多,人还年轻有钱,这不比跟着一个糟老头熬日子要好得多?
原耕耘扯扯向园的衣袖,让她不要时不时往人家身上瞄。向园转开视线,看自己的俊相公——只这一张脸,这个身段,这个年岁,这一身本事,原大就是再有钱、再有权有势也比不过。
赵扇子看着眼前的小夫妻俩,笑眯眯地道:“两位只管打听,我赵扇子是什么样的人,十里八街都有口皆碑的,房子租给我,你们只管放心就是,我可不像那等损人不利己的,可着劲儿给人使坏。”
原耕耘倒不担心他的人品,他是担心赵扇子和楼家的恩怨,要是那位楼小舅子再跟赵扇子闹将起来,把自家好好的房子祸害了,他找谁去。
他道:“我们不担心这个,只一样,楼家……”
赵扇子摆摆手:“房子是我租着,只要不是天灾造成的损坏,自然全算我的。”
他同县衙那位楼姨奶奶确实有些关系,不过不是定过亲又遭女方退婚,而是自打幼时起,两家便口头上约定了婚约,几年前准备议亲的当口,女方攀上了县令这个高枝儿,转头就把他给踹了。
这个铺面,就是楼家给他的封口费,当然也舍不得真送给他,就以极低的价格赁给他。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楼家不干亏心事,何必要封他的口?
他赵善梓可不是那等不讲实惠,只讲脸面的糊涂虫,把钱赚了、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是正经,那等见异思迁、三心二意的女人他还瞧不上呢。
那楼长东敢来闹,不过是想着他姐姐在知县那里站稳了脚跟,不用再封他的口了,可他不说,人家就不会查吗?
现在知道了,知县家的大妇往那一站,他姐姐连屁都不是。
再说,有御史老爷在,他可不怕楼加再来闹,就怕他们缩着脖子不敢闹。
赵扇子思量着,看向原耕耘二人。
他如此爽快,原耕耘也不为难他,跟他定下一年三十两银子的租金。
这个价肯定不比楼家原来给的每年二十四两的价钱便宜,但在这一带,也算公道了。要知道隔壁那间铺子,门脸比这少一间,地方也不如这边宽敞,一年也要二十四两银子呢。
双方满意,唯一不满意的就是牙人了,他们做这种活一般是按成三破二抽成,也即交易成了,他有百分之五的报酬,买家给百分之三,卖家给百分之二。
他本想着,这地方地段好、租金高,怎么也能得个二两银的,结果人家三两下商量好了,他就剩一两五的利。
他倒不是嫌少,一两五不少了,只是没有预想的多,可他答应这回赚了钱给媳妇儿买根好簪子,这下说好的簪子泡汤了,媳妇儿那里不好交差,心里总归不得劲儿。
原耕耘却非故意克扣他,他定这个租金也有用意,只跟赵扇子聊这几句话的功夫,他就看出来,这赵扇子继续在这儿开铺子,不只因为在这儿做生意习惯了的缘故,应该还有跟楼家打擂台的意思。
他们这样的生意人,知晓的事情只多不少,现在留个面子情,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了。
不说远的,只说何翀那里,不管他跟楼家对上,还是跟知县对上,若能从赵扇子这里得些消息,总归有帮助。
不过牙人也不能得罪狠了,要是牙行知道会有御史来,知道楼家那么容易消停,只怕这铺子都不会往外卖,就留着自家收租了。
他猜的不错,牙行掌柜心里正可惜呢,多好的铺子,他怎么就怵了楼长东那狗东西呢。
不过这不关牙人的事,牙人接这一桩是私活,不用跟牙行分账的。
他立下契约,就等着收钱了。
见赵扇子给了一两银子的利,没有让找零的意思,牙人挺高兴,多一钱那也是钱啊。
原耕耘见状,便也掏出荷包,直接越过那些散碎银子,递了一两银子过去,道了声辛苦。
牙人不防还有这意外之喜,买房时还价还得那么厉害的原爷出手竟这么大方,一下子多了四钱,媳妇儿看上的簪子又有着落了,心中那些不得劲儿烟消云散。
失而复得可比啥都要叫人高兴,他欢喜坏了,谢了又谢,还保证一定尽快把那小宅子也赁出去。送走几人,也顾不得上值,翘班回家喊上媳妇儿,一起去买簪子。
房子租出去,三十……二十九两银子进账,最高兴的当属向园,“耕耘哥哥,这样算下来,咱们八九年就能回本诶!”
这房子买得值!
原耕耘点头:“嗯,都是你的功劳。”
向园不翻到那一页,他还真想不起要买铺子。
“走吧,咱们去梯云巷。”
向园准备了些吃食土产和点心给楼娘子,原耕耘顺便给何翀带了一份。
何翀拉着原耕耘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悄悄话,原耕耘一会诧异,一会点头的,可把向园给好奇死了,她也拉着楼采春说悄悄话:“楼姐姐,你知道何三哥跟我相公说什么呢吗?”
楼采春面色微红,拉着她转了个面,背朝着那边,低声道:“别理他,说风就是雨的,或许是衙门里又有什么事儿吧。”
“哦。”向园点头,但她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出了梯云巷,原耕耘就放出来个大消息,“何翀和楼娘子定亲了。”
“哇,什么时候?”向园很震惊,震惊之后就是委屈,刚刚她和楼姐姐说那么多话,楼姐姐都没告诉她。
她可是把自己老早就喜欢耕耘哥哥的事都告诉对方了。
原耕耘:“或许告诉了,你没听懂。”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向园抱着的糖盒。
向园嘴里含着糖,甜丝丝的,不妨碍她笑话原耕耘,“耕耘哥哥,你是小孩子嘛?还要给你吃糖才告诉我?我六岁就不玩这一套了!”
“给你给你,快说快说!”她塞了一颗糖到原耕耘嘴里。
原耕耘不敢相信这是向园会说的话,他看向向园,威胁道:“向园,你最好把你嘴里那颗给我,不然这茬过不去了。”
向园倒抽一口凉气,转着脑袋前后左右地看,见没人才放下心来,她一手牵着骡子,一手拽着原耕耘赶紧跑,跑出老远才道:“耕耘哥哥,这还在外边呢,你说话真不讲究。”
原耕耘戳戳她脑门,气得够呛,“我不讲究?哼!五岁还尿床的人,倒好说六岁的事?向园,你可真中用,早不记事晚不记事,偏偏我走了你记事了,故意气我是不是?”
向园缩缩脖子,早知道说八岁了。
“耕耘哥哥,我错了。”她抱着原耕耘的胳膊晃悠,诚恳道歉。
甜得发腻的糖鼓在腮帮子处,原耕耘盯着向园一张一合的嘴巴瞧了一会儿,勉强接受她还算恳切的道歉,但是还有条件,“跟我换糖吃,就原谅你。”
说这话时,他神色板正,唯独眼睛露出几分贪婪饥渴的馋意,一点也不像几个时辰前才饱足过的人。
向园一看就知道他说的换糖可不是你给我拿一颗,我给你拿一颗那样单纯的换,肯定是见不得人的那种换,她瞪他,“耕耘哥哥,大街上呢,你正经点儿。”
原耕耘轻笑,“这回听懂了?你也不是没得救嘛。”
毫不意外,又挨了一记白眼。
就当向园以为他要言归正传的时候,原耕耘嘴角一勾,“所以,你换不换?”
向园义正词严,“不换!”
原耕耘点点头,“不换就不告诉你!”
向园:“……”
向园含了两包泪,勉强屈服:“回去换!”
原耕耘笑出声,“好啊!”
就当向园庆幸于他这回好说话像个人的时候,他不紧不慢补完后半句,“所以你要慢慢吃,可别没到家就把这颗糖吃完了,我只要现在你嘴里含的这一颗,换颗糖换个时间就不是这么好商量的了。”
向园:“你无耻!”
挨句骂,原耕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嗯,慢慢吃,可别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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