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郁微其实没有喝多。她酒量从来很好。

只是谷医生给药给得太拖延,仅剩的几粒她吃得抠抠搜搜,身子骨颓败如山倒,像被下了软筋散,浑身无力,容易疲累不说,往日总是失眠、浅眠的人还添了嗜睡之症。

今晚多喝了些酒,人就倦倦的,身上不正常地发着热,原想趁秦齐没空搭理她,在沙发上闭目养一会儿神。

哪知养着、养着……就养断了片。

对外界的感知复苏在近一个时辰以后。

满目漆黑,薛郁微是被推门的“吱呀”动静吵醒的。她在迷糊中难受地轻蹙起眉,听得有人轻手轻脚进来。

倦意骤散,薛郁微警惕睁眼。

那脚步不急不缓,带着熟悉的节律,一步一步就踩在她的心跳上。

她便已清楚这是谁。

重新阖上眼,躁乱的心脏却无法复原。

来人在她身边静静立了好一会儿,久到薛郁微浑身发僵,难耐地动了下脚踝。

浅浅的窸窣声。稍纵而逝。

“郁微,醒醒,我们回家。”熟悉的声音入耳。

薛郁微不说话。

回家没意思。

她想留在这,在这漆黑一片的夜里,与他多待一会儿。

半晌未得回应,一只微冷的手就搭上她的前额。

“怎么发烧了?”低低一句轻喃。

“不能在这儿睡,我带你回家。”来人凑她更近,就抵在她耳边,试图温和将她唤醒。

太近了。

他的气息侵袭她身周空气,于一呼一吸间在她胸腔掀起世间最小的飓风。

受到引诱,薛郁微朝他的方向转头,鼻梁蹭过他的鼻梁。

她能感受他那磨人的吐息的片刻停顿。

她便也随着他停顿。

他便知道她已醒了。

“谁?”薛郁微先发制人,声线泛哑,明知故问。

“我。秦决。”

薛郁微动一动唇,似乎该说些什么,可她只是闷闷“嗯”了声。

“你在生病。”

“不碍事。”

“回家吧。”

“好。”

“车停在外面,我背你下去。”

“我能走。”

“我背得动你。”

薛郁微就轻轻笑了声。

秦决揽起她身体,扶她到自己背上。

比想象中更轻。

门外有光,出门前,秦决让她把眼睛在他背上埋好。

一路下楼,又坐进车里,薛郁微阖着眼,在他背上贴得很紧。衣料与额头相贴处,自成一方幽秘空间。

她喝了不少酒,人又病着,头疼得发昏,在摇摇晃晃的车里又昏睡过去。梦中也安分倚着车门,半分不往秦决那边靠,两人之间泾渭分明一道界,竟比寻常路人更加陌生。

回到家,秦决喂她喝下晓黄一早煮好备着的解酒汤,又哄着她吃了药。

闭了灯,人却坐在她床边,一直没有走。

解酒汤功效甚佳,薛郁微越“睡”,脑子反倒越清明。

秦决跋扈的存在感扰她不得安眠。

之前与秦齐一道遇袭那次,她要他陪着她睡觉,一见她呼吸均匀下来,他立刻就走了。

今夜她对他既无要求,也无期待,他却陪她好久。他对合作伙伴还真是耐心。

两人在不声不响中共度小半夜,薛郁微听见他那边始终没再传出声响,猜测他或许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想看他一眼,薛郁微把眼皮悄悄掀开一条狭缝,却在黑暗中与他正望进她眼里的视线撞个正着。

长睫一抖。

这样久,他一直看着她么?

在她无知无觉时,他用这样的眼神望她,是什么意思?

薛郁微心脏急跳,呼吸微促,险些露馅。

好在她演戏惯了,应变能力强,赶在秦决目光闪烁地退开前,她佯装梦中难受地辗转,哼哼唧唧翻了两个身,闭上眼,呼吸重新均匀下来。

又过好半晌,身侧才传出秦决小心翼翼试探的动静。

她听到他的靠近,他轻轻为她掖好翻身时滑下的被子,又摸了摸她的前额。

更烫了。

薛郁微浑身发热。她知道自己烧得愈发严重。

那便当她烧糊涂了吧。

于是在秦决安顿好她,正要坐回原处之时,薛郁微冷不丁伸手,环抱住他的腰身。

秦决猝不及防,被她一抱一揽,整个人虚贴到她身上。

“……薛郁微。”他气音叫她的名字。

薛郁微也知这举动不好。

可是她病了,也醉了。

薄建修的酒落进她肚子,像过家家的小甜水。

可她仍是醉了。

她饱饮贪嗔妄念,清醒地醉了他一场。

醉酒的人无谓发疯,醉人的人不敢妄动。

黑暗里,过度灵敏的耳朵听到清晰的碎裂声——她那颗自视甚高的自尊,在他怀里罹难,正碎为一滩可笑的齑粉。

她不忍睁眼看。

近在咫尺,秦决能隐约闻见她衣裳和头发的香气。

她身上很热,灼得他也滚烫。

她唇上残余酒香。

不知她跟薄建修喝了什么酒。

秦决喉结滚动,有俯首贪一口尝尝的冲动。

他闭眼又睁开,再闭眼,再睁开。

第三次闭眼时,他已无力再睁,就要低头下去。

而就在此刻,薛郁微突然梦呓。

“爹……娘……哥哥……”

薛郁微揣着清醒,却故作糊涂唤着。字句恳切,为她那可怜的自尊作着虚伪的告慰歌。

每唤一声,都偷来片时冠冕堂皇,放任她抱他更紧。

一声又一声。

紧了又紧。

她的脸贴着他颈窝,两处滚烫厮磨,诱人以落泪冲动。

她慢慢退开半寸,不愿泪珠滑到他身上。

薛郁微真的开始发疯般思念起父母和哥哥。

若她还是燕忱,就能毫无顾忌扑到他们的怀里大哭一场。

不像现在,连病中脆弱的蜷缩都是难堪的。

悬空支撑的姿势费力,秦决怕压到她,顺势侧躺在她枕畔,两人仍紧紧抱在一起,他瘦长的手掌一下下轻抚她后背,安抚着她不安的灵魂。

整个后半夜,他半个字都没有再说,唯恐暴露自己不是她梦中呼唤的人……

这一夜不知如何睡去。

经过几年流浪,薛郁微发现人有很强的适应力,压着再重的心事、置身再危难的境地,只要足够疲倦,总能混混沌沌睡去。

翌日薛郁微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睁眼秦决已不在枕边,不知什么时候走的,更不知昨夜的伪装骗没骗过他。

脑袋依旧又昏又疼,过了动荡不安的一夜,她仿佛病得更重。

声音嘶哑地叫人,晓黄匆匆跑进:“少夫人您醒啦?”

听见薛郁微醒来,晓蓝也快活地端了碗汤药进屋。

薛郁微乖乖吃了药,由着晓蓝试探她的温度,就见小姑娘蹙眉嘀嘀咕咕:“药也吃了,觉也睡了,怎么还越病越重呢?”

她只是了然笑笑。

因果循环,世间万事都有代价。

当初着急复仇,服用虎狼药透支身体习武,她就想到会有今天。

同理,居心叵测嫁进秦家,招惹一桩孽缘,心神两伤,也是她咎由自取。

薛郁微张张口,想问秦决昨夜是何时走的,才出一个音,终究没问下去。

总归他心里另有他人。至于昨夜何时离开、又为何要用那样的眼神看她、甚至在过去一年里他对她可曾有过片刻动容……凡此种种,都没意义了。

薛郁微就转问起别的:“外头好乱,出什么事了?”

他们院是整个秦府最偏的一间,平日从来静谧,此刻却依稀听见喧杂。

晓蓝压低声音:“听说昨夜大少爷在外惹了事,杀了个政什么处的小官,司令大发雷霆,要动家法呢!”

薛郁微目光动了动,没多说什么,只叫两人出去,称自己要再休息会儿。

人走后,她仰躺在床上,静静地想:薄家不是什么大家族,与世家权贵更不沾边,几年前薄建修卖力追求薛平澜,见色起意之余,想来也心存攀上薛家高枝之意。

嫁进来前,她对秦正德的为人和行事作风有些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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