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我总有种预感,此番战事若起,轻易很难收场。若我……”秦齐顿了顿,“平澜要是回来了,麻烦帮我转告她,她离开前留给我的那封信,上面的话也是我想跟她说的。

四年前,薛平澜离开前给他留了封信,信中写道“如不走运,命绝异乡,勿长相思,盼你趁早在心中与我两断,了却我尘世惦念,免我野鬼孤魂贪眷红尘,奈何桥头不得转生”。字字句句,无非是盼他能往前走。同样,若他战死沙场,也只有见她释怀前缘过好以后,九泉之下才能阖眼的。

“若到那时,她还没回来,我无妨等等她,尸体不方便等,就烧了吧。如果她也……”秦齐说的细致,考虑周全,“那便麻烦弟妹帮忙,让我的骨灰与她合葬。实在不走运,尸骨无存的话,在她埋骨地旁为我立座衣冠冢也是不错的。”

扯着扯着,话题就到了挫骨扬灰,薛郁微很不爱听:“好麻烦!你最好活着回来,别甩这么多事给我。”

“也只有跟你,我才能谈谈她。”秦齐却说。

薛郁微喉间一哽,哽没了再说话的时机,只得嗯嗯啊啊应下。

应下后,又不由犯愁——凭她这身子骨,很难说她跟秦齐谁给谁殓骨立冢。

“大哥。江滨柏是时候动一动了。”她突然说。

近来她明显感到身子越来越差,即便有药吊着,也一日不如一日,加大药量,则更陷入恶性循环。

尽管江滨柏身后或许还有东西可挖,但她已不能贪多,她怕等来等去,新的没查到,旧的也来不及嚼,自己先嗝了屁。

薛郁微从衣服内侧的口袋掏出一摞叠得四四方方的文件。

秦齐背上伤着,不便翻页,她就一页页翻动、展示在他面前。

“我盯了他一年多,查到的就这么些了。”

“早查到了吧?”其中大多纸页泛黄,想来已保存很久,她却现在才拿出来。

薛郁微就说:“嗯,原先想等等再收网,现在不想等了。”

“我这儿还查到些别的,不多,勉强能给你加加码。”

“多谢大哥!”她知道秦齐也查了江滨柏,且多半有所收获,不然她其实可以不与他通气,“大哥果然还是大哥!”薛郁微笑眯眯。

秦齐幽幽撩来一眼,算回应了她的恭维。

顿了顿,她终究问出:“弟妹,你是不是跟江滨柏有仇?”

之前秦齐就提过,他发现薛郁微一直暗中盯着江滨柏。彼时交浅不宜言深,她含糊其辞,没说太多。

这次他再问,她终是点点头:“家仇。”

说完自觉不够,又补充一句:“血仇。”

想到她曾说自己是孤女,秦齐有所猜测,没有往更深处问,只闲聊般:“报了仇,之后有什么打算?”

“之后……”薛郁微很轻地扯了扯唇,“四处玩玩吧。人间这么好玩,我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

“那秦决呢?”

听他提秦决,薛郁微唇角又是黯然一扯:“我跟他……大概会和离吧。你也知道,从一开始……”

“开始是开始,以后是以后。”话被秦齐打断,“无心插柳,未必不能成荫。你们的事,我没法干涉,言尽于此,只希望你们不要后悔。”

薛郁微耸肩。

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她能后什么悔?

难不成要她死乞白赖缠他,跟他一块供奉他心上人的牌位?

薛郁微收集的材料很全,有江滨柏暗中支持走私军火的罪证、他的巨额流水开销、这些年身上背的人命、以及与兵工厂的勾结……

她效仿薛平澜,私印小报,不到一天,桩桩罪证就雪花一样飘了满城,逼得军法司的人连夜抓人刑讯。

对此情形,秦家乐见其成。

原本秦齐杀薄建修的案子闹腾正凶,此事一出,很快就没人再记得。即便提起,多半也只是说薄建修跟江滨柏的一个小弟交好,想必身上也不干净。

待到秦齐伤愈之时,跟江滨柏有关的人已被拔出萝卜带出泥,关进巡捕房,日夜受审好几轮。

因证据确凿,又从一开始就闹腾得足够大,无数双眼睛盯着,又无数口舌津津乐道,军法司不敢不作为。

这张盘踞日久的巨网就这么收拢了大半。

锒铛入狱的人里就有李睿识。

作为兵工厂新来的小人物,李睿识尚无什么宏伟建树,平庸倒成了保护色,未能得到军法司和狱警们的重视。

他挨的打最少,薛郁微见到他时,他甚至还保留着知识分子的整洁与优雅。

李睿识其人,做本行时天资平平,却颇具作奸犯科的天赋。

从跟着江滨柏做事起,他大概就预料过会有这日,多年来做每件事前,都提前备好了脱罪证据,也培植了危难时可以顶罪的人。在狱中上上下下打点一通,不出半月,他已用一身铜臭气把自己洗成了半良民,被放离了巡捕房,只是尚不能返回家中,需先在外暂居段时日,门外还得有狱警看守,如有疑点随时需再回来配合调查。

尽管如此,境况也比在狱中好上许多。

李睿识愈发得意于先见之明,擎等着危机彻底解除的日子。

巡捕房有秦齐的眼线,他将此事例行告知薛郁微。她当时没说什么,仿佛不认识这人,只是听一耳朵。

可没多久,他又听说李睿识在房中自尽死了。

“你干的?”李睿识刚死不久,薛郁微就害了场大病,秦齐借着探望问她。

“他自尽,多半心虚呗,”她侧躺在床上,半阖着眼,脸烧得通红,还一副滑不留手模样,笑吟吟问,“干我什么事?我可没杀他……”

薛郁微的确没杀他。

她只是夜夜摸进李睿识的临时居所。

为报仇准备了这么久,又经过在“夕拾”的历练,薛郁微不光只学了功夫,一手化装术也是出神入化。当得了人,也做得成鬼。

每日夜阑人静,“小鬼”薛郁微都准时来李睿识家中“索命”。

李睿识做过坏事,本就心虚,又刚走了趟巡捕房,夜夜骇得不敢入睡,在屋里哭爹喊娘,比鬼还能闹。他跪爬出去叫狱警进来陪他,可神思恍惚之际,他哪看得出进来的“狱警”已悄悄换人。

被薛郁微暗换成自己人的“狱警”由着她装鬼跳大神,木着张脸,只说什么都没看见,李睿识更觉是死去的燕家人真的来找自己索命,生生吓疯,不出半月,就混混沌沌在一个夜里撞墙身亡。

薛郁微快意之余,又觉得他没出息,毕生胆子大概都在害人时耗尽了。

被吓得屁滚尿流之际,李睿识半疯癫半求饶说了不少话,薛郁微拼拼凑凑,大抵清楚了燕家灭门案背后更细节的实情。

当年李睿识和江滨柏狼狈为奸,江滨柏从李睿识过去的厂子大批量采购军火,两人暗中苟且,将拨给军火生产的款项各自吞没一部分,影响了给军队用的枪支弹药的质量。

上头不满于将士们装备的不济,大力推动军工业发展,前后涌现了许多燕许国这样的军工业专家,当时燕许国对现存枪支已做出许多改良,新枪的研制也正如火如荼。一方面唯恐他的枪抢占市场,冲击两人的发财链;一方面李睿识自学生时代就对天赋异禀的燕许国心怀嫉恨,跟江滨柏进谗言,说不如杀了燕许国,再夺走图纸,由他的厂子做,这样两人的交易还能持续……至于后面从杀燕许国一人,演变为灭了燕家满门,李睿识一直颠三倒四说是“意外”,还一直嘀咕“我也没想到”。

他跪下给她磕头,涕泗横流,像狗一样认错。

她素来良善,喜欢给人机会,自然慷慨地借了缕东风为他的地府赎罪之路送行。

如今仇人已去其一,剩下江滨柏也可喜地被判枪决,将于下月月中行刑。

吊起她生机的那口气骤然散去,薛郁微紧接着就大病了一场。

秦决请从前为他调养身子的大夫来给她瞧病,她把他支出去,自己跟那老大夫聊了会儿。

老医师的确很有些能耐,两指只消在她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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