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伤疤
崔暮云第一次见满头白发的杜怀瑜，分明时间过去了没多久，她的那口棺材都还未出殡。而他尚在青年，却不知为何就白了头，还有那张毁容的脸颊，让崔暮云更为错愕。
那是大片的烧伤，瞧着可怖，若非是被困于大火，遭遇意外，那半张脸不会如此严重。崔暮云盯着看，烧伤必定已有些时日了，从眼下至唇角，尽显痛苦。
杜怀瑜双目空洞无神，若非还有呼吸，崔暮云便要以为他是个死人了。
他呆愣着坐在桌案前，手边是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药碗前放着一个被打开的食盒，那里面的饭食已经凉透，杜怀瑜却半分未动。仔细看来，他距离方才灵堂前，消瘦了更多，唇色泛着白，整个人都阴恻恻的。
桌案上的书本纸张乱七八糟，崔暮云往旁边看去，这整个书房都十分凌乱。
而房外的院子，萧条至极。
这里仿佛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仆从，没有声音，就一个孤零零的他。
崔暮云有些疑惑。
是发生了什么，连侯府都落败了么？
未思索出答案来，却见杜怀瑜陡然站了起来。崔暮云回眸，那个男人一时慌张地拿起桌上的面具，战栗着手给自己戴上。
那是张只能遮住左脸的银色面具，泛着冰凉的微光。
目光里，杜怀瑜匆忙戴好面具，然后仿佛很着急地转身，就连被桌角撞到了大腿也并未去管。他脚步仓促地走过桌案，然后停在门口，声音很低很沉地开口：
“暮云。”
然后他笑起来，笑容很难看。
“暮云，你来看我了。”
杜怀瑜声音低哑，用力按在自己的面具上，垂下眸，似是担心被崔暮云瞧见那爬满疤痕的脸。他笑不是笑，哭也不是哭，红着眼站定，又说：
“一起吃饭吧，我等你很久了。”
回应他的是无尽的沉默。
崔暮云努力地跟过去看，想要知晓那个和自己同名的人到底是谁。
可当视角变至杜怀瑜的方向时，崔暮云瞪大了眼。
那里，分明一个人都没有。
紧接着下一刻，杜怀瑜竟霎时变了脸色，他拧起眉，神色恐慌地大喊：“别走！”
“崔暮云，你不要走！”
“暮云，不要！”
杜怀瑜踉跄着跑出去，然后狼狈跪倒在地上，他蜷缩起身体，双臂抱紧，像是在抱着什么东西。拥抱很紧，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为留住她。
可当一阵风吹过，杜怀瑜又松开了手。
他轻声呢喃：“又是如此……又是如此……”
他哭中带着似是癫狂的笑容，伸手将脸颊上的面具扔出去，仍旧跪在地上，满头白发散落下来，随即痛苦嚎叫。
崔暮云想要靠近，可她眼前一黑。
然后这里的一切就开始崩塌。
四面八方的乌云沉沉压下来，将整个侯府吞噬，将那个单薄的身影吞噬。
天色暗了，寂静无声。
崔暮云猝然睁开眼。
豆大的汗从额头滑落，鬓边的发丝被汗水打湿沾在脸颊上。眼前仍旧是她的床榻，窗户开着，轻轻拂来微风，才带来切实的真实感。
崔暮云大口大口喘着气，她心头跳得厉害，慢吞吞地撑起身，顿时觉得全身上下有些乏力。指尖莫名颤抖，她抚上心口，脸色不大好。
梦中的压迫仿佛也带给了现实的她，崔暮云嘴唇轻颤，闭上眼吐了口浊气。
抬手擦去额上冷汗，崔暮云好半晌才定了心神。
醒来容易将梦中的内容忘个七七八八，但唯有杜怀瑜的那副异样还深刻印在脑海里。
白发，烧伤……
那是前世未来的杜怀瑜么？
奈何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
崔暮云用掌心捂住脸颊，她闭上眼平复情绪。几个呼吸间，她忽而想起方才见李淑秋前，她有想过那么一刹那，前世的自己死后，桃九和阿鸾会怎么样。
这个梦，便是用来回应她的担忧的吗？
崔暮云恍然半瞬。
若是重生一事未发生前，她定是不会相信这些梦中稀里糊涂的事情的，但如今，却难免会将其往前世想。
情绪不禁复杂起来，崔暮云叹了口气。
一时间心头杂乱无比，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了。
直到桃九推门而入，轻声唤她道：“四姑娘，该起了。”
崔暮云望向桃九的方向，心想既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便不去管了。左右前世的事情，与她这辈子已经没什么关系了，那些事情都不会发生。
桃九凑近了，见崔暮云脸色不太好，便关心道：“四姑娘，是做了噩梦么？”
她伸手用帕子替崔暮云擦去脸颊和颈间的薄汗，眉头轻蹙。
崔暮云放松下来，她抬起手捏了捏桃九的脸颊，轻笑着说：“没想到你也有那般疾言遽色的时候。”
桃九一愣，“四姑娘在说什么呀，桃九什么时候那样过呀？”
笑容里带着几分掩下的苦涩和愧疚，崔暮云收回手，“没什么。你和阿鸾都要好好的，知道么？”
桃九替崔暮云拿来衣裙，听见这话，当即说道：“四姑娘好好的，我与阿鸾就一定会好的。”
崔暮云下了床，说道：“我就算不好，你们也得好好的。”
桃九跺脚，拧眉说：“四姑娘，快呸呸呸！怎么能说自己不好呢，四姑娘就要平平安安的，长命百岁，一生无虞。”
崔暮云失笑。
桃九顿了顿又抬起头补充了句：“佛祖莫怪，我家姑娘是开玩笑的，一定要保佑四姑娘万事顺遂啊。”
崔暮云伸出手点点她的额头，“别担心，我向佛祖求过了。”
桃九嘟囔道：“那四姑娘还说那样的话。”
崔暮云穿好了衣裳，才对她说：“做了噩梦，有所感伤罢了。”
桃九跟着她出门，“噩梦肯定不可信，都是假的。”
崔暮云并未言语。
她只是又一次庆幸，上天能给她这样的一个机会。让从前的所有都变得不同，让她能在看透的时候回来，且让她可以挽回，换个圆满。
这是她从未敢想过的幸运。
—
三日后，崔暮云单独离府，赴约去游湖。
说是要赏荷，拢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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