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亡二年二月初一早,淡雾漫在炎洲潟湖之上。
东方天际刚晕开一点鱼肚白,风裹着咸湿气扫过船桅,把帆索吹得晃起来,发出细碎的嗡鸣。
先导舰的舵楼边,莱振蹲在木阶上,手指压着兽皮舟行图的边角,手背全是昨夜修船蹭的木灰。
旁边的水手长抱着个铜水罐凑过来,压着嗓子问:“统领,刻漏差不多了吧?各船的水手都就位了,就等号令。”
莱振抬头望了望主船的方向,雾里只能看见个模糊的桅杆影子,他把舟行图卷起来塞进怀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身来:“急什么,等大统领的钟响。今日启航是大事,半分错不得。”
话音刚落,主船方向传来第一声厚重的铜钟响,“嗡——”的一声漫过整个潟湖,惊起岸边椰林里几只水鸟。
主船的船头,妇妤一身玄色戎装站着,腰间的玄鸟玉符被晨露浸得微凉。她抬手示意掌钟的水手,第二声、第三声钟响接连落下,三声长钟落定,便是拔碇的号令。
各船的绞盘瞬间吱呀作响,水手们喊着整齐的号子,把沉在水底的石碇绞上来。帆索次第松开,三层梯形帆顺着东北候风张开,撑得满满当当,晨雾里舒展成一片片云。
“探舰先行,躲开入口暗礁!” 莱振站在先导舰船头,令旗向下一挥,六艘探船应声而动,船轻吃水浅,沿潟湖水道滑出。
船头的望手伏在舷边,盯着水下的暗礁标记,时不时回头打个手势,示意后方水道安全。
紧跟着动的是中层十八艘主力船,粮秣、淡水、典籍、妇幼尽载其上。
舵手把稳船舵,紧盯前船尾迹,维持百丈间距,平稳向出口行去。妇孺舱里,稳婆抱着裹在鲛皮襁褓里的长红运,轻抚着孩子的背。小家伙睡得正沉,半点没被船身的晃动惊扰。今日恰逢长红运满月,身边的人看着他这般安稳,也放下心来。
最后才是三艘第四代横渡船,分置两翼与后卫,护住中间运船。
长冲站在后卫主船的舷边,青铜甲叶湿漉漉的,泛着冷光。他扫了一眼两侧的阵形,对着身边的亲卫低声吩咐:“传令各舰,望台的斥候加倍,出了潟湖也别松懈,留神外围的动静。”亲卫应声,转身跑去打旗语。
红玑待在主船的贞人舱里,案上摊着青铜测影圭和一卷空白木简。红砚趴在舷窗边,望着后撤的岸寨,回头开口:“大贞,子庚他们还在滩头挥手,眼看就要看不清了。”
红玑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岸边的高地上,留守的一千六百多人站成一排,身影在雾里渐淡,终至无踪。
她收回目光,抬手拍了拍案上的木简:“别只顾张望,记下启航刻漏、今日风候,此后每两刻漏录一次潮脉、星位,不可有误。”
“记下了。”红砚连忙坐回案边,握着刻刀一笔一划刻下“二月初一初采启航,东北候风和稳,航向正东”。
船队驶出潟湖,外渊的浪比湾里稍大些,却也稳当。东北候风推着帆,船身顺着潮脉往东走,速度比沿岸航行时匀净多了。
头三日还能看见零星的珊瑚礁岛,轮值水手常凑舷边,指着岛上的椰林说笑,说等返程的时候还能靠岸歇歇。
往后三四日,岛礁渐稀,水面时有飞鱼跃出,拖出银亮弧线。
第七日黄昏,最后一点岛影沉落西边水际。放眼四周,海天俱蓝,再不见半分陆地。
甲板上的笑声渐渐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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