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驶入外渊恒流带的第八日,水面彻底变了模样。

原先近渊一带青碧、浅绿的水色,到此一并褪去。满眼都是沉得发乌的深蓝,浪头走得慢,一层叠着一层,顺着一股劲往东推。近岸碎紊的激波、暗礁周遭翻搅的涡涌,尽数化作这片海面上匀整铺开的长浪。

莱振这天起得早,沿着主桅转了两圈,摸了摸帆面的受风角度,转头对着副手林安说:“传令下去,所有船把辅助小帆都收了。”

接着,他抬手指了指主桅,“只留主桅、中桅两幅大帆,帆面斜斜张开,兜住风就稳当,不必日日去调。”

林安愣了一下:“统领,以前近渊行船,一天得调三四回帆,这固定住能行吗?”

“近渊是近渊,恒流是恒流。”莱振伸手拍了拍桅杆,“这风半个月内变不了,潮脉也是往东,固定帆角最省人力,行速还匀。”

他笑了笑,“以前族里老人说‘离岸三日必有灾厄’,你看咱们这都十日了,船稳得像在陆地上,哪来的灾厄?都是没走出来的人瞎想的。”

林安笑着应下,转身打旗传令。不多时候,各船的小帆陆续落妥。两幅主帆撑开兜住长风,船行稳步向前,船身摇晃也淡了许多。

莱振另定一套列阵的章程。船队之间的距离,照着出发时定下的尺度稳住。探舰每两刻漏轮换一班,前出远近依斥候旧例,循着预定航路驰走。三艘四代横渡船分守左右与后队,阵形稳住不散,就算遇上不大的风浪,也要守住雁行,护住当中的运船。

规矩一层层传下去,各船舵手日日操练。七八日后,转向、变阵已经合拍。令旗一扬,全队跟着调向,步调齐整。

红玑定下了“四时四勘”的规矩,昼夜不停。

天未明,夜色还沉,红砚抱着木牍踏上甲板。她循着北天星轨测算方位,校准船队朝向,但凡偏出半指,都一一记下,过后再慢慢调舵。日头抬到高处,便立圭测影,核算这一路行出的里程,把控在三里之内。日西斜的时候查水色、测水温,记录潮脉的流和走向,看看有没有偏离恒流主带。初昏观风望气,记下入夜之后风向、云气的变动,估摸来日的阴晴。

红笺和红砚姐妹俩每日轮值,红玑统管所有勘记的核对。老贞人跟着测了七八天,见每日航向、里程轨迹相合,便主动取来刻刀,帮着誊写当日记录,下笔格外上心。

“这亲量的法子,确实比占卜靠谱。” 老贞人抄完一卷,摸着木简说,“以前在朝歌,行船前得烧三回龟甲,方向还拿不准,现在天天有准数,心里踏实多了。”

红玑听着,只笑了笑。

远渊海域辽阔,无岸可供栖身暂避。

长冲将甲士分作三班轮守。白日里守在望台,目光不离水面,追着浮木、暗礁或是渊兽踪迹。入夜之后,全船敛去明火,只留舱内裹麻布的一点微光,掩住船迹,躲着海兽,顺着远渊航路静行。

每到黄昏,他带着亲兵逐船巡查。细看甲胄锈迹、弓矢干湿,察看斥候值守的状态。他素来话少,只盯住各处细微之处,见规制不合,当场责罚,持守甚严。

年首一战,长冲立了威,底下兵士都愿意听从这样的战神指挥。长冲巡查过后,被查验过的甲士,会亲手擦亮锈掉的甲片,带着受潮的弓矢自寻地方烘干。

公子衍带着小臣穆日日对账。粮、水依人头分派,白日出力的水手与工匠,额外多补半升粟米;妇幼老弱照旧额发放。长红运的细粟、温药也有专人看管,与其余物资分放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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