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定求迎娶梁家女的婚宴在十一月初。

天已经很冷了。

寻常男方娶妇,宾客满堂,女方送嫁,惨惨戚戚。博陵崔氏名门望族,然则年初崔隆兵败长关,族中后辈难继前秀,而梁家如今的话事人梁寿彤位列内阁辅臣,是首辅楼宗和以下的头号人物,今夜崔梁两家的情况,便有了颠倒的趋势。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世家最是团结一致,故而极为捧场,崔家的门面尚且轮不到市民百姓嘲笑;而今年梁家能有如此之势,多要归因于楼宗和的一场大病。

如果楼宗和退了,这大楚王朝内阁首辅的头把交椅,论资排辈,理应由梁寿彤来坐。正逢此时梁家嫁女,借口都是现成的,这样的热灶不烧,只怕是个傻子。

楼夫人和梁太夫人至交,梁寿彤与楼鹰腾又是故友,同在内阁,大家都是同僚,楼家理应前去拜贺。楼元盎已是外嫁女,理当跟着夫婿一直守在崔家吃酒,虽然崔家势大,楼家两头跑实在掉价,便只差人送了厚礼,让楼元盎代为祝贺,就没有劳动楼夫人再跑一趟。

楼元盎便没遇上陪母亲出门的楼初英。

但关于楼家式微的讥讽,已然听见了好几声,当着面,楼元盎身边还有个柳术,且说到底楼宗和还没死,不好正大光明地泼他们冷水,但崔府已然是世家的门庭,楼宗和向与世家不睦,便是有柳术陪着,楼元盎在这里得到的礼遇也不多。

更何况席面一开,柳术便被新郎官喊了过去,要帮着今夜的主角一一挡下客人的祝酒。

楼元盎与京中闺秀大多脸熟,但只是脸熟,再熟一点的,诸如已经坟上秋草的袁婫,早已成为众女眷脸上的“讳莫如深”。

大多时候,楼元盎只一个人坐着,在闹腾的柳蓉和忙着交际的柳家夫人们里,慢慢打量着崔梁两姓的秦晋之交。她坐得很靠边,隔着一架隔断屏风,她甚至还能看见男宾席上,被新郎官勾搭着的柳术,正和崔定求那些西北结交的弟兄们,一杯杯不断地灌着喜酒。

他还呛了口冷风,烧红着脸,与崔定求讨价还价后抢了个空隙,靠在冷热闹静相隔的连廊上散酒,往女宾席看来时,还朝自己笑了笑。

楼元盎记得,他们成婚那夜,他都没喝得这么多。不过看着他酒劲一起一散之间,玉山将颓般的身形神容,突然就有些认同,京里旁人那些对柳术相貌的夸张溢美。

她的夫婿,生得相当俊美。

这无可否认。

更无用谦虚。

楼元盎的心情忽然开朗了不少,像是柳术重新被人捉回去挡酒时,顺便牵走了萦绕心头不散的一片阴霾。

耳边柳蓉和各家小姑娘们的聒噪,都清脆婉转不少。

但那边夫人们地指指点点,更加刺耳。

她们在说本要赶在千秋节前回京述职的靖臣将军郑珩,还有而今北逐义律的功臣之家,的家眷。

“哎呦,我娘家侄女与郑家十一郎已经定下了婚期,这郑大将军危在旦夕,这郑家可得怎么办哪?”

“你担心这个干嘛,没了郑大将军,这郑家还有郑侯、郑将军、郑小将军、郑都督、郑校尉,断然不会变成——”

楼元盎看过去,那夫人掩着袖子努努嘴,所有人都会意“断然不会变成”后的留白,就是此间庭院的主人崔家。

“我听说,陛下已经打算让郑大将军的长子袭爵,让他的次子承军职,三子顺顺当当平步青云,哦哦还有一个他的侄子,同样要升衔领军,这一门之中四个将军,还怕你侄女将来没有倚靠?就连你家四郎也要备受提携了,这是天大的福气啊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那夫人笑成了一朵花:“竟然真是好事,我道我父亲那时应得这么坚决——”

提起这个,她不禁又苦恼起来:“这郑十一你们也都知道的,谁不避如蛇蝎呢,我那侄女,要不说是什么才艺双绝的绝世美人,那也是秀外慧中的大家闺秀啊,这郑家的儿郎那么多,嫁给谁不好呢……”

夫人们脸上的艳羡都有些变质,无外乎都在心里骂她得陇望蜀。但说到底,她们连“陇”都沾不着,更酸恨于有人借此一步登天,还借机卖乖,但面上,她们大多还是滴水不漏的,只是言辞择题上,多显刻薄。

“嗳我听说,郑家现在正要给大将军身边跟着的那四位说亲呢,往后你家侄女成了郑家的十一夫人,带着表姐妹堂姐妹进进出出,将来怕是要多好几桩姻缘福气呢。”

“是啊,郑大将军虽然还在长风关,但终究要回京的,他身边的四位岂不也要回来?”

“大将军亲生的两位里头,大公子行五,已有了媳妇,只是那姑娘没福,难产去了,便是续弦也有不少人家往上凑的;二公子行八,尚未有妻;剩下那位行十的堂亲,听说长得尤为出色,又单枪匹马直取敌将首级,如此英武,更是炙手可热。”

“是啊是啊,八月底他还立上了一功,直促成了义律上国书再度请和的美谈,正是少年英雄。”

“他叫什么来着?唉……我怎一时记不起来了?”

“哈哈,叫郑弥,驰弓之‘弥’,我听我娘家在西北的人说,他虽然年轻,说话掷地有声,做事老成持重,特别让人安心。”

“谁能得他作女婿啊——”

所有夫人们都笑了起来,便是在一旁只听不说、冷眼旁观的柳氏女眷里,也不免有心驰神荡的。

方才在所有女人里春风得意的那个突然笑道:“哎呀你们还真敢想?这样的人才,不配个天仙神女,也早要被陛下看中迎娶公主!陛下就阳寿公主这么一个嫡出的女儿,阳寿公主又到了年纪,这郑弥不配给她,放眼化隆,哪家的闺秀消受得起这样的福气?”

场面霎时安静,落针可闻的那种安静。

片刻,才有和事佬出来揽局:“你们议论阳寿公主,真是胆大包天了。”

“不过说得也是,这种福气,压不住,就是祸事,水满则溢!”

“也是,平淡是福啊,我也就不催家里那个不成器的了。”

夫人们又团结地嬉笑起来,相亲相爱,仿佛从无刚才反唇相讥的龃龉。

楼元盎垂眸。

才偷跑出去逛了一圈回来的柳蓉嘴里塞着不知从哪里顺来的香甜果子,更不知道她手上那支养得含苞待放的牡丹是从哪里来的,只是小丫头将花直接冲到她鼻子底下,还笑眯眯问:“元姐姐觉得花好看吗?”

楼元盎有些累,却还是笑了起来,“好看。从哪里采的?干什么好事去了?”

柳蓉得意地扬起脖子,“这是新娘子给我的呢,才不会是顺手采的,蓉蓉才不干那种事。”

“新娘子?”

“嗯嗯,我和卢家姐姐她们一起去看的新娘子,崔家的夫人们带我进去的呢,也不是我们偷跑进去的,不过新郎官要过来了,我们就被轰出来啦……嗯,新娘子很好看,但不如花好看。”

楼元盎眯眼,“怎么说话的?”

柳蓉凑到她怀里,还猫儿似地蹭了蹭,“花儿难道不好看吗?但是没有元姐姐好看!”

楼元盎微微睁大眼睛,反应过来要去揪小姑娘耳朵时,柳蓉已经嘻嘻哈哈地跳了出去,拈着那支花啊,和别的同龄的姑娘们又跑上了游廊。

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身上还沾着柳蓉裙子上的香味、或许还有梁家新娘那里的香味,楼元盎突然觉得身上冷极了。

她略拢了下外袍,肩上旋即一重,抬头先于一切散来的,便是浓稠的酒气。

然后是柳术的脸。

楼元盎拉住肩上的氅衣,即刻站起,“你怎么来了……”

男女不同席,何况这里还有不少还未出阁的小娘子。柳术知道他这样亲自来找楼元盎有多么莽撞,但他喝了那么多酒,借着酒意,他也能理直气壮地无视所有的目光,就直接拉起楼元盎袖子里的手,“和你回家啊。”

但他还不忘朝柳家夫人们行礼告辞。

众人见柳术来了,知道新郎官得去了新房,这才能放他回家,又掂量了一下时辰,也快到了散席的时刻,便也各自起身。

出了庭院,上了游廊,黑暗无人时他才敢贴着楼元盎梳得整齐的鬓发吹气:“快走快走,再不走,他们可要把我喝趴下。”

但他知道自己身上的味道有多么熏人,说完话就放开了楼元盎,却还一个劲带着她大步往外走。等上了车,他靠着窗沿不对着风,也不沾着楼元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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