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元盎是一大早就出门的,柳术则因为翰林院里的一些急事,磕绊到了午后,这才匆匆忙忙赶去,等他风尘仆仆抵达,太阳都落了西山,他还要拜见楼夫人,勉强应付过早就过点的晚饭,这才能见到楼元盎。
柳家在化隆城外也有几处田庄,柳术都去过,无一处比得过这雅致的洞霞庄,虽然地处偏远,但贵在宁静,来的时候柳术就能看见,外面是整片整片连绵不绝的野林,还有几块上好的草地,几乎就是个避世隐居的好地方。
楼元盎呆的小筑依山而建,柳术被引着穿了好几道垂花拱门、攀了不少级木石台阶,这才暂至一处高台。高台上屋宇飞腾、仙气缭绕,穿梭往来之人稀少,柳术差点以为来错了地方,直到他看见一处滴露台旁的小荷逗着一只翠羽花鹦鹉,这才定了心。
小荷欢笑道:“姑爷来啦!”她提溜起自己的鹦鹉,朝柳术一礼,“那我们就撤了!”
柳术还没得来及回应,这小荷便提着她的宝贝鹦鹉跑没了影子,再一看,引自己前来的那名侍女也被她拉走了,周围一下子空落,只剩他一人踌躇。
不过不远处,隐隐有流水之声。
柳术无奈,只能朝着流水声而行。他推门,迎面一阵水雾,伴着一声玩味似讽的轻笑:“柳编修尊驾。”
是楼元盎。
柳术顺手带上门,这才在薄薄的水雾之中看见了屋中央,敞着天窗、灌满夜色火光之处,下凿一池硕大的汤泉。而楼元盎,正泡在池水之中,搭在池壁上的一条胳膊,如同浸了脂般白皙。
走近两步,柳术才看清,她手上还把着酒杯。
或许是泡得久了,又或许是饮了酒,她的脸颊有些泛红,那桃花一般的颜色,在这样朦朦胧胧的视野里,更显出了一种妖媚的感觉。
柳术从未见过这样的楼元盎,心里不免有些慌张,他哑着声音赔礼:“来迟了。”
楼元盎没答话,转过身,仰着脑袋靠上池壁,有些迷愣的模样。
柳术在岸上,自觉地开始宽衣解带,细细簌簌之声中,听见楼元盎问:“这处庄子还不错吧?”
“嗯,很好。”
“这是母亲自己的地方,不是她的嫁妆,但也不是楼家的产业。”她玩笑:“如果哪天她和父亲和离了,哪怕是休妻,父亲也分不到这里的一花一木。”
柳术解带的手一顿。
楼元盎清灵地笑起来:“不过家里都知道有这么个地方,还有很多这样的地方,但老太爷不管,太老爷觉得烦,父亲也没这个脸来抢……”
柳术脱下外袍,除了汩汩的泉涌声,屋内突然安静下来。
楼元盎微微偏过头,“柳渊微,今天这么对光一看,你的身材还算不错。”
柳术一怔。
他们已经搂搂抱抱许多回了,但无一例外,要么在黑暗之中模模糊糊,要么就是月光下衣衫间遮遮掩掩。现在的他,只穿了一身中衣,屋中的烛火烧得却比初晨天光还要明亮。
他顿时窘迫,攥着自己中衣领口,犹犹豫豫,是怎么样也不打算在楼元盎炯炯的注视下脱了。但楼元盎就这么仰着脸看他,脸上似有若无的笑那般暧昧,逼着他就么这和衣下水。
不过他没来及想到,衣裳那么清,人一站到水中,浑身湿透的同时,身上的衣料便如同水中云烟一般散开浮起,透过楼元盎的眼神一看,又有了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诱惑。
好在楼元盎没有就此大开调侃之意,她续着先前的话讲到:“你知道的,老太爷身上不大好了,本来母亲要请他也要来修养修养的,不过九月份千秋节在即,前朝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指着他来定论,脱不开身,就作罢了。”
“他老人家有八十了吧?”
“嗯,明年八十,要大操大办的。”
赞叹之余,柳术不免忧心:“如果他出事了……怎么办?”
柳术这么问时,不免对自己更担心些。楼宗和是大楚朝廷上挑大梁的第一人,也是楼家全族的顶梁柱。岁至七九,这样的一位普通老人不论何时故去,都是桩可喜可贺的喜事,但楼宗和不是一位普通的老人,他的喜丧意味着楼家将有很多朝廷要员丁忧去职,而这些人一旦去职——
楼家的楼,就要塌了。
哪怕做了楼家的女婿,柳术还是个外人,外人论起这种生死存亡之时,落在楼家人耳朵里,不免多多少少都掺杂着幸灾乐祸。
虽然他没有这种意思。
好吧他承认,他也是个恶劣的俗人,他也想看看楼家这些能够徒手起风浪的能人将如何面对如此的危机。但眼下,他更在乎楼元盎的感觉。
不过楼元盎语气平平,更让摸不准她心思的柳术有些惶恐,她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柳术是有些恐惧楼元盎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的。
因为如此轻描淡写的话,实则可以压垮压死一群人,包括他,也包括楼元盎;但楼元盎像是浑不在意,柳术绝对不相信楼元盎预料不到“丁忧”二字对任何一个根深叶茂的家族的杀伤力——她本是一个绝境之中能将自己也算计进去以佑全家的狠人,身在其中,她恐比自己这个所谓浸淫官场的士子官员还要敏锐。
但她以平静麻木示人。
示己。
应付自己。
天上无风,池水温热,恰到好处,但柳术起了寒颤。
他不觉得这是楼元盎处变不惊的极好品格的体现。设身而想,如果他的家里将要出现此等变故,如果柳衡上要死、柳家的大梁要垮——
他还有心思避事泡汤泉?
恐怕连故弄玄虚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种话,说出口时都要打颤。
他简直骇得不寒而栗。
但水声泠泠,柳术回神,便触及楼元盎渍了蜜酒般的目光,她笑道:“不过我们两个——就不能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一夕千念,千念纷迭,柳术听懂她话中超越调侃、调戏,直接跨到调情地步的暗示。
然后他就看见楼元盎坐起身,拨开两人之间的泉水热雾,缓缓朝自己走来。
靠近了,他这才能,仔细地打量楼元盎。
楼元盎说,对着光才能真真切切看见他的身体,同样的,对着光,他才能清清楚楚看见她身上的疤。全是在栾平的一场大火中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像是水的足迹,更像是光的花纹。
不甚清晰。
她锁骨旁,那寻常时候几不可察的一片花瓣似的瘢痕,好像还叠着上次的吻痕,随着流水的波动,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越发狰狞,但在楼元盎朝自己伸出手、肌肉牵动的瞬间,这如同开心剖肺后的伤口即刻隐匿不见。
她的手是一尾游鱼,钻进他已经被温泉水浸得失去颜色的前襟。
柳术回神,感受她圆钝的指尖划动时带起的虫行搔痒,几乎要扰乱他的呼吸他的心率,却又暴戾鞭笞他克制不住的恐惧下、无可诉人的情欲。
楼元盎的手心按上他的心口,她的掌心不显脉搏,可他的心口尽是节律。
已经错乱的节律。
他觉得自己真的是没招了,束手无策了。
他好像爱上了楼元盎。
他分明知道楼元盎好像在掩饰什么,他心知肚明如此的掩饰背后藏着惊天的恐惧,但在她的掌下沦落,只在他毫无意识、来不及反应的刹那间。
他似被楼元盎攥住了心脏。
而楼元盎的面色几乎就没变过,还是那么醉人的桃花色,连带着耳垂、脖子、肩头,全被熏得泛红。她的嘴唇最是鲜红,鼻尖也是,或许有些微醺的眼睛里也是红的。但她不说话,淹没在流水声里的呼吸还是如此节制,节制得,像个假人。
早摸遍了的身体,根本引不起这样的她更多的遐思。
但尚未得到的,本就是她的遐思。
柳术就站在她眼前,承受着她手上,更加恶劣的探问。
他这才知道,楼元盎的心情不好。楼宗和要死了,楼家的庇佑要散了,楼元盎的心情很不好。
但与自己这样,便能让她稍微抒怀么?
好像吧。
柳术克制着眼神,不去冒犯水面下她纤细丰盈的身体,只在她的一个隐晦的暗示后,垂下脸,含住她心上的瘢痕。和她的体温相比,他的吻有些凉,但气息加持、水雾渲染,这种凉很快成为了被火燎着前的错觉。
楼元盎后退了半步,他以为这就是尺度。
柳术抬头,也松开不知不觉中按在她背上腰上的手。
他看见,她有些失神,像是醉了。
柳术这才想起最先被她握在手中把玩的酒杯,此刻,正随着波浪起伏,晃悠悠飘到了他们之间。
楼元盎也垂眸看了下来,然后就听得头顶上柳术的声音传来:“可以吗?”
楼元盎不说话,或者说她被麻痹了的迟钝思维尚且挑选不出恰当措辞,柳术便大胆的伸手下水,顺着她的线条,将人从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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