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之声脆然叩案。
白子如潮,衔尾奔袭,层层包抄,直逼黑子腹地;黑子不肯束手,斜刺突围,尖冲断脉,于夹缝里硬生生劈出一条生路。
黑白绞杀,互相截断,一气一息皆是算计,整块棋盘都化作无声沙场,子与子短兵相接,进退不容半分差池。
转眼,黑子将输。
云停春心底那寸侥幸将输。
再也无法自欺欺人般,言不爱。
他爱卞槐。
从何时起?
好像是在西水山。
他半生为民,何苦为了卞槐下山去,何苦为了她入宫请旨,从那刻起,分明是悄然将她放在心上。
一见钟情?
或许吧。
也有可能是在查上准姑娘案件时,她的娇俏,她的怜悯,云停春看在眼里的。
日久生情?
也许吧。
更有可能是更早的时候,早到初见。
在卞府。
在同卞桦相看的那一天。
那日的卞槐落莲花深处,她是鲜活的,满园春色藏不住的鲜活。
那是寒冬中傲然的一支梅,尽管裹住霜雪,却红了身姿。
那一天,他同卞家大姑娘说了什么?
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问:
“三姑娘平日里都是这般?”
“三姑娘好生快活。”
“三姑娘会不会着凉?”
“三姑娘为何喜爱一些异宠……异宠有哪些?有蛇吗?会和蛇玩得畅快吗?”
“三姑娘……”
也许那时不是男女之间的情,不过是一个被关在仁义道德宗族礼法里太久的人,破了一个洞,露出了点点微光的欣喜。
云停春后来也未再烦扰,反倒是不久之后,考妣先后逝世,他披上麻布蓑衣,一披便是六年。
那日的时间太短,短到云停春午夜梦回时,浅浅一笑外,再也忆不起片寸。
如今那时的记忆同现在交缠成织,化作了一粒种子,在每一次的相见相伴相救下,悄然壮大,遮天蔽日,再也无法忽视。
云停春承认,他就是爱她。
他惧蛇,有何关系呢?
他爱她。
可是卞槐不爱云停春。
从始至终都不爱。
云停春手中那杀掉的黑子拽在掌心,黑子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紧接着,云停春甩手一撒。
黑子晕头转向敲击棋盘之上存活的黑子,以及占了上风的白子。
又如何。
卞槐惹了他,难道还能全身而退。
……
城南卞府好生热闹,卞家人天天嚷嚷绝不嫁入郡王府,郡王那聘礼却长街漫漫。
长史率一队仆役押着聘礼入府,箱笼迤逦,从巷口直排到二门。
赤金的龙凤钏、凝脂般的羊脂玉璧、缀满东珠的头面,另有成匹的云锦、贡缎,装在朱漆描金的礼盒里;还有良田契卷、庄院地册,以及一匣罕见的药材与珍奇玩物。
每一件都造册登记,光鲜厚重。
哪一样瞧见了不啧啧称奇,郡王好家底。
卞槐躲在屋内,不想看珺泰郡王那张脸,和她抢阿青的怪人,她不喜欢。
珺泰郡王也不想瞧见卞槐,他娶人纯是为了阿青,阿青这名字不好,待它成了自家的孩子,珺泰郡王定要改个尊贵的名字。
他唤珺泰,那以后阿青就叫珺山。
合起来便是泰山。
日后他做皇帝,阿青便是太子。
定不叫它苦了去!
珺泰郡王越想,那面上的春光如何也遮不住。
卞迹禄颇为嫌弃的往外扭脸,还是卞桦能忍住,上前同珺泰郡王交谈、换礼。
不消片刻。
文定之礼将成。
庚帖已经换过,卜者断为上吉,郡王的聘礼清单递到案头,密密麻麻,堆起一桩旁人“艳羡”的姻缘。
府中上下忙着清扫备礼,处处透着喜庆,人人都盼着好事落定。
卞槐坐在窗下,望着那册礼单,心知一旦纳征礼毕,这门亲事,便再难推却。
盼着再生变故。
盼着莫生变故。
“且慢。”
窗前一层纸糊的窗纸,摸起来薄,实则厚,厚到她瞧不清是何人出声。
只隐约熟悉那声音,卞槐戳破窗纸,小小的洞,刚好能装进一只眼,卞槐眯着眼往外看
那人越至院前,衣袂垂垂,骨相清寒。
眉目如被山月浸过,淡得近乎虚无;眼底藏着看过生离死别的沉郁,又带着一点疏离。
云停春今日同往日很不同。
还是那副清冷克制,可又多了一丝强硬。
卞槐不知为何自己会有这般的想法。
这是一旦想法落地,便挥之不去。
云停春往卞槐身处一瞥,惊得卞槐朝下缩,整个脑袋藏进衣襟内,墨发如瀑,似盖头般盖住她。
卞桦出声道:“云大人这是作甚?”
“某前来,只为求娶三姑娘。”
当场惊然一片。
卞槐扑腾一下瘫坐在地上,手指微颤,带着旁边檀桌上的玉瓷,砰的一下,破碎在地,仿佛一段长满獠牙的花。
好在除了知晓卞槐在那的卞家人以及云停春外,并无几人知晓。
卞槐蹑手蹑脚重新爬回小洞前,双手撑着窗棂,看见云停春赫然矗立,宛若天雪山。
而这座山却在哗然。
珺泰郡王脖子仍旧是作响,喧嚣着他的不满,“云大人可要讲究个先来后到不是!”
“婚姻之事,何来的先来后到一说,不过是、两情相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云停春回怼。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云大人同本王都无父无母,自是做不了主。而三姑娘可是父母在世,同意了这门婚事。再说这媒妁之言,本王亲自为自己做媒,难道还不成!
“反观云大人你,将要礼成之际,却横插一刀,俗话说得好,宁毁一座庙,不毁一桩婚。简直是滔天大罪!
“最后,你说什么两情相悦,何时你同三姑娘两情相悦!”
珺泰郡王停止扭动他的脖颈,提头去看云停春,云停春淡然如常。
“父母之命,这礼尚未成,这父母之命如何成立,不妨问问卞大人和卞夫人,当是寻郡王做婿,还是云某。”
这话题牵扯到卞迹禄,他如何再躲在女儿、妻子身后,“自然是云大人。”
云停春了然,没了卞桉一说,他大抵是没谱的,他云家同卞家并不相亲,在朝廷之上也多有争论,卞迹禄未必于他有亲近之意。
再者,当初送卞槐归家,他的一定折腾,难免落了卞迹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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