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黎千意推开青旅宿舍的门,拉开靠窗那边下铺的门帘躺了进去。
尘埃落定,导航软件彻底失去价值,她冷酷地将它退了后台,把手机按在胸前,另一只手臂盖住眼睛,眯了一会儿。
只一分钟不到,她又重新点开导航,输入了泞江两个字。
导航显示泞江与现在位置相距157.4公里,开车需要两个小时零4分钟。
算算时间,贺嘉树九点多就能到了。
她想起刚刚给他打的最后一通电话,她问,你真的要来吗?
他说,黎千意我现在高速上开120呢,你要是盼着我死早点就继续拦吧。
黎千意挂断之前不忘帮他呸了三声。
好吓人,他怎么这样。
黎千意翻了个身面朝墙,床铺上的被单有一股廉价的皂香味,闻起来好像要过敏。
她对味道很敏感,还有点认床,这下今晚多半是个不眠夜了。
点开微信想找人说说话,可一溜儿看下去,老黎不行,贺嘉树也不行,也不敢告诉秦语茜让她担心,D.D跟着李梓言列入禁区,她连游戏都不敢上线了。
所谓孤独的滋味,就是缩在一平的小小空间里,吃已经不再冰的抹茶冰面包。
把最后一口甜的东西吃掉,她才有勇气反刍跟贺嘉树再往前的对话。
他认输似的叫了她“小祖宗”之后,她心中委屈的阀门就关不住了,如海鸟在无边的海上寻到了一片漂浮的木板,怎能不歇上去呢。
“我、我出来见了个网友,本来打算当天往返的,结果没赶上回去的高铁……现在打算在这边住一晚,明早再回了。”
“说位置。”
“我在宜州。”话说出口,黎千意感到心里舒坦多了,“我不敢告诉我爸,怕他误会我那啥,所以他要是来问你,你千万帮帮我啊。”
“所以,你见的是个男网友?”
“嗯……”
电话里陷入沉静,呼吸声都被抽走。
黎千意看了一眼屏幕,确认还在通话,调大了几格音量:“你那边什么声音?”
开门声过后,哗啦啦的钥匙碰撞声响起,贺嘉树回家将错拿的车钥匙换回来,攥在手里,让它替某人承受着大厦倾颓般的压力:“别挂,我进电梯了,你敢挂就试试。”
“……”
她刚才不还是他的祖宗吗?跟祖宗说话这么不客气吗?
高铁站附近人来人往,行李箱车轮滚滚,日暮灰度又深了几分,烟臭味若隐若无。
在这样一点都不浪漫的环境中,她听见自己说:“贺嘉树,你真的喜欢我吗?”
……神啊,看在我没有要求妈妈在这个假期陪我的份上,看在我最终接受了爸爸的新的爱人的份上,看在我没有被绿却胜似被绿的份上,可不可以原谅我的贪心?可不可以给我一点点小小的确幸?可不可以让我坚定地被选择一次?
每一寸时间都被抻长,通话时长的秒数跳升得不如心脏快。
她在等候谁的回答?是在向谁祈祷?神明,还是贺嘉树?
还是说,在某一刻,他担任了她的神明?
那他们之间的辈分还真是难算。
黎千意被自己的脑回路逗笑,反应过来时,已经笑出声了。
“啊,不是、我不是笑的意思……”
她的语无伦次忽的被他打断:“我也想问,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
“?”
“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最近在跟别人网恋,是吗?”
黎千意说不出话来了,可沉默就是默认。
她憋出一句无力的:“你听我解释……”
“好啊。”贺嘉树的声音听起来倒是畅快,也挺冲,“那你等着我,把定位发过来。”
再之后,黎千意到青旅后给他发去定位,问他真的会来吗,被他的120迈警告吓得缩回来。
D.D又发来消息问她是否平安到家,有没有空再一起开黑,黎千意以太累为由拒绝了。
哎,她好像彻底变成渣女了,各种意义上的。
可她真的很累,连跟在房间中的室友商量一下空调温度的精力都没有了,头一歪就昏了过去。
意识赶走瞌睡时,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已是21:36。
黎千意猛地坐起来,耳鸣嗡嗡的,更想把眼睛戳瞎,这样就看不见贺嘉树的三个未接来电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蹬上刚买的板鞋,裙子上睡出来的褶皱都来不及捋,飞奔下楼。
贺嘉树十分钟前给她发来了一个杂货店的定位,离青旅直线距离两百米,她在地图里研究了一下,杂货店附近有一处停车场,他大概是把车停在那里了。
黎千意头重脚轻,跑起来有点磕绊。当视野里终于出现那个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身影时,她才收起跌跌撞撞的跑姿,慢慢走向他。
宜州是个朴素的工业转型中城市,不像泞江那么花哨,街边的分隔栏杆还是上世纪末的产物,铁质的表面有些豆粒状的凹凸起伏,在路灯的照应下,显得有些复古的庄重。
贺嘉树半靠半坐在栏杆上,低着头,单手掐着一只罐装物微微晃着,似乎有小飞虫扰人,他抬手随便轰了一下。
黎千意盯着他手里的东西走近,发现那是一罐啤酒。
见了她,贺嘉树的五官只有眼皮漫不经心地掀了一下,又浅啜一口酒,丝毫没有做坏事被抓住的窘迫。
黎千意觉得他一定醉得不轻,不然她怎么会看见三好生贺嘉树忽然岔开双腿,以一种宴请四方的姿态向她举杯?
她眨了几下眼,边瞅着他眼色,边去接啤酒。
可啤酒罐绕开了她的手,跟她的额头碰了个杯。
他竟然没怎么收力,冰凉的触感将她往后推,黎千意紧闭双眼,小声“哎呦”了一下。
“黎千意,你真是出息了。”
她的心脏狠狠一缩,睁开眼,看见他笑得很冷。
如何形容那种冷感呢?大概是如果她反问“我怎么了”,那只啤酒罐会直直砸过来的感觉吧。
“你不接我电话,我本来挺生气的,但想想你干的其他事儿,这点小事也不值得气了。”
贺嘉树一把捏扁了空了的酒罐,起身,步履微晃地走向不远处的垃圾桶,投了一次没进,他又弯腰捡起来,再扔一次。
整段垮掉。
黎千意不禁弯了唇角,又在他转身的瞬间绷紧嘴唇。
贺嘉树双眼微眯,迈大步走近,板着脸问:“你刚才笑了?”
伸手掐她腮帮子。
“……?”
“走吧。”
他自然地捞起她的手牵着,手心温热,仿佛能感到皮肤的细胞在相互作用。
黎千意今日的心脏三番四次地紧张来紧张去,好像锻炼出厚脸皮了,由着他牵。
算了,他只要别生气了就好。
“去哪啊?”
“找酒店。”
贺嘉树猝然停下,黎千意差点撞上去,鼻尖嗅到他身上清淡的酒气,头晕目眩的人又多了一个。
他单手划着屏幕:“我喝酒了,不能开车,你别想叫我回去。”
“……你不会一开始就打的这个算盘吧?”
“对!谁让你……”他突地大声说话,向后转身的同时手一扯,她最后关头还是撞进了他的怀里。
哎呦,比啤酒罐硬多了。
黎千意揉着鼻尖推开他,嗔怒了一眼,却对上贺嘉树蒙着水雾的黑眸,说不准是更清明还是更浑浊了。
他喃喃自语:“我来这里是因为、因为你……”
手腕被掐住的地方仿若被施了紧箍咒,他弄疼她了。
黎千意不敢看他,用另一只手捂住脸:“我今天失恋了,你能不能对我温柔点……”
本以为这样说,相当于主动告知这场面基的结果是失败的,能让他心软点,谁知起了反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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