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雪后初霁,宜出行。
天刚蒙蒙亮,崔昭蘅就起了身,她没有惊动旁人,只悄悄的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看着东方从鸦青渐渐浮上艳红。
朝阳映照下的雪地格外的明亮,也打的崔昭蘅的侧脸格外的莹润,只不施脂粉的脸上清晰可见眼下的两团乌青。
心中存了事,崔昭蘅昨夜并未睡好,可若要问她早早的起了在想些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院中渐渐有了人声,她怕惹得白芷担心,又悄悄将窗户掩上了,回了床上。
在被子的掩盖下,崔昭蘅揉了揉自己的脸,轻吁出一口气,精神点,今儿还有正紧事要办呢。
白芷听见里头的呼唤进来服侍时,便看见崔昭蘅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发丝凌乱,眼下的乌青一看就未睡好。
她惊了一跳,欲言又止的看向崔昭蘅,早间听闻殿下昨日晚间还是来了,不知娘子是如何应付过去的。
“娘娘……”
崔昭蘅扫了一眼跟在她后头进来的婢女,微不可查的朝她摇了摇头,“白芷,你昨日睡的可还好,我晚间总觉得冷,一直睡不沉。”
“都怪婢子,竟是疏忽了,未曾让人晚间来守着娘娘。”
白芷懊恼的低下头,思索了一番又上前几步抚了抚她的额头,见未曾发热,这才稍松了口气。
“无碍,只这瞧着天色不早了,你派人去崔家告诉阿兄一声,我与殿下需要晚些过去,莫要早早的候在外头着了寒凉。”
白芷看了眼身后的三个婢子,张嘴欲唤青黛,只青黛抬眸瞪着她,脸上皆是对她的不满。
她转而看向晴风和晴雨,这两个都是东宫的老人了,晴风神色冷淡,并不看她,晴雨则是长的玉容可爱,见人三分笑。
她对上白芷的视线,扬起脸朝她明媚的笑了笑,白芷对她点了点头,也回以微笑。
“晴雨,你帮我去崔家……”
“白芷姐姐真是越发会躲懒了,昨日抢着陪娘娘去小厨房,却让娘娘受了寒,回来便猫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见人,我顶着风雪给殿下送羹汤,也不见你去照顾娘娘。如今可倒好,连回一趟崔家传话都不愿了,架子这般大。”青黛不忿的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眼中尽是对她这位娘娘身边第一红人的不满。
“我……”白芷焦急的看向崔昭蘅,她摇摇头正欲证明自己不是这般想的,就被崔昭蘅暗含薄怒的声音打断了。
“好了,大早上的闹什么闹,青黛在这就可以了,白芷你亲自去一趟吧。”
“是。”
白芷含泪应了,她转过身便对上了神色各异的三个婢子,她有些难堪的低下头,青黛更是挑衅的冲她挑了挑眉,白芷只匆匆的出了殿门。
青黛将白芷排挤走了,心情好了许多,忙着娘娘前娘娘后的服侍崔昭蘅梳洗穿戴。
好不容易将崔昭蘅眼下的青黑遮了个干净,青黛一回头便看见晴雨在帮娘娘整理床榻,她想起方才她分明是要应白芷的,不由的俏脸一沉,“晴雨姐姐,放着我来吧,你还是亲自去帮娘娘熬一盅姜汤吧。”
晴雨倒也不争,仍是笑眯眯的应了是,便往外头走去。
崔昭蘅看着她的背影,她无奈的点了点青黛的额头,声音不大,却也刚巧能让殿中人都听到,“你呀,一大早就排挤这个排挤那个,就仗着我宠你。”
青黛吐了吐舌头,“娘子,奴就是见不惯旁人照顾你,谁能有青黛服侍的好呀?”
崔昭蘅无奈的摇了摇头,伸手在妆奁中挑了挑,选了一只赤金蝴蝶簪赏了青黛。
晴风立在一旁,低垂的眼眸神色晦暗,这青黛的性子当真霸道。
——
“可有什么异样?”
立在一旁的婢女摇了摇头,“回殿下,未曾有什么异样,只今日娘娘身边的婢子争执了几句。”
李承琰立在园中,看着眼前雪落红梅的美景,一时未曾出声,他背在身后的手不停的摩挲着,剑眉微拧。
墨痕扫了眼殿下挺拔的身姿,悄然挥了挥手,让等着的婢女回去,园中一时只剩下了主仆二人。
“殿下,昨日我未曾寻到什么脚印,不知是否是雪下的太大了。”
“罢了,许是我多虑了。”
李承琰虽是这般说,但他确信昨日闻见的香味不属于明德殿,只这东宫中可以熏香的主子,只有他和太子妃。
而昨日榻上的崔昭蘅,显然并未睡着,她怕是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是何等模样。
他转着中指上的玉扳指,倏的停住,招了招手,将墨痕唤到了跟前,声音消散在启唇泛起的白雾中。
墨痕按照吩咐下去布置了,李承琰仍立在原处,看着眼前一枝怒放的红梅,从逐渐消散的积雪中渐渐显露出来。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这红梅开的甚美,希望今日回来,还能与太子妃共赏美景啊。
太子殿下一人静静的赏了会儿美景,便去寻他的太子妃了,今日要回崔家,总不好太迟了。
“阿蘅今日上了妆,可真美啊。”
马车上,狭小的空间中,李承琰的腿紧紧的抵着崔昭蘅的,他伸手轻抚她的小脸。
崔昭蘅感受到嘴上的刺痛,她将百般思虑全然抛在了脑后,全是对李承琰肆意妄为的恼怒。
他是狗吗,将她的嘴咬成这样,她该如何跟阿兄交代!
李承琰饶有兴致着看着眼前的小脸,盛妆之下的薄怒美人面更美了。
李承琰见她不说话,终于松开了对他的桎梏,只伸手轻揉着她的柔荑。
“昨日未睡好?”
崔昭蘅微微一滞,气息乱了几分,她微嗔道:“昨日为了给殿下做羹汤,有些受了寒,不知怎的就靠在榻上睡着了,后来便一直睡不踏实。”
“听说殿下昨日还是来了丽正殿?可有受寒?晚间可睡的好?”
李承琰没有错过她那一丝僵硬,他手上力道渐渐加重,只盯着她不语,在崔昭蘅的笑意快僵在脸上的时候,他终于启唇,却没有回复她的问题。
只似是而非的说了一句:“羹汤很好喝。”
“殿下喜欢就好。”
“嗯。”
李承琰松了手,转而靠到了车厢壁上,开始闭目养神。
崔昭蘅将手缩回了袖子里,她也学李承琰闭上了双眼,袖中的指甲却是狠狠的掐在了手心。
他的态度有些不对,太冷漠了,难道是她哪里露出破绽了吗?
崔昭蘅心中七上八下的,更麻烦的是白芷早就将消息递阿兄了,而自早间李承琰身边就不见了墨痕的踪迹,阿兄的人也肯定跟着墨痕走了。
眼下在马车上,又无法将消息递给阿兄,只盼到崔家时还能来得及。
这是成亲后,马车第二次停在崔家的门口,车上的两人心绪各不相同。
李承琰睁开了双眼,对着崔昭蘅微微一笑,“到家了,阿蘅。”
崔昭蘅亦抿唇回以浅笑,李承琰却未曾从她脸上看见熟悉的浅浅梨涡。
依旧是李承琰先下马车,而后将崔昭蘅扶了下来。
崔昭蘅刚一站稳,就悄然的扫视门前的崔家众人,她心中一凛,暗道不好,阿兄人呢?
李承琰亦敏锐的察觉到少了一人,代她问出了那句:“崔大郎君不在?”
门前一时陷入了寂静,崔昭蘅睫毛轻颤,她上前一步挽住李承琰,笑着与他道:“许是阿兄有事,我们先进去吧。”
这下颊边浅浅的梨涡出来了,李承琰顺着她的动作往内走去,自己也不知怎的关注点在这里。
“那真是可惜了,孤还想着与崔大郎君手谈一局呢。”
“哈哈哈哈,殿下要来,伯瑜怎能缺席。”
崔昭瑾疾步上前,向太子与太子妃拱手见礼,对上来人的视线,崔昭蘅提着的一口气微微松了松,不是亲自去的便好。
“方才有些事未处理好,这才来迟了,还望殿下莫怪。”
“阿兄见外了,都是自家人,谈什么怪罪不怪罪的。”
崔昭瑾自是不敢应,只笑着引人往前院去了,崔昭蘅则是说要去看看药圃,带着人往栖迟堂的方向去了。
果不其然,崔延清已然立在药圃中了,崔昭蘅在门口时与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对上视线时,便知道阿翁有话要对她说。
“阿翁。”
“阿蘅怎的没去陪殿下,反倒来了药圃。”
药圃中劳作的老者,放下了手中的水壶,笑眯眯的看向眼前雍容的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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