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姑奶家那间阴冷空屋里,我靠着每天一块钱、三个馒头、一杯冷水,硬生生熬了大半年。

饥饿成了常态,恐惧成了习惯,沉默成了我的保护色。我不再哭,不再闹,不再指望父亲突然心软,不再盼着母亲突然出现。我每天唯一的期盼,就是天黑前能把那三个馒头安安稳稳吃到嘴里,就是夜里不会再被无缘无故打骂,就是能多认一个电视上的字,多在地上写一笔。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熬下去,熬到彻底麻木,熬到忘记什么是温暖,熬到认命。

可我没想到,命运在把我推入最深的黑暗后,终于肯从指缝里,漏下一丝光。

那束光,依然来自我最爱的爷爷。

1995 年的春天,大姑不知从哪里打听清楚了我的处境。她不忍心看我就这样被毁掉,趁着一次回家的机会,悄悄把我从空屋里接出来,一路带着我,坐车去了闾山。

我那时还小,不知道闾山有多远,只知道车越走越远,路越来越陌生,我的心也越来越慌。直到大姑停下脚步,推开一扇门,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却依旧让我魂牵梦绕的人。

是爷爷。

爷爷被接到闾山治病,离开了那个一穷二白的家,离开了随时会被债主拆掉的破屋。他依旧不能动,不能说,眼神浑浊,可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我分明看见,他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泪。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爷爷哭。

大姑站在一旁,把这半年来我怎么被扔在空屋、怎么每天一块钱三个馒头、怎么被打骂、怎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哭。

爷爷躺在床上,喉咙里发出 “呜呜” 的微弱声音,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想动,动不了。

想说话,说不出。

想抱我,抬不起手。

我小小的身子,一步步挪到炕边,轻轻拉住爷爷枯瘦如柴的手。

那只曾经牵着我去铁路边捡煤块、曾经把我抱在怀里取暖、曾经把食堂省下来的馒头塞给我的大手,如今瘦得只剩一层皮,冰凉,无力,轻轻一碰,都让我心疼得发抖。

“爷爷……” 我哽咽着,喊出这半年来憋在心里无数次的两个字,“我想你……”

爷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尽全力,轻轻回握了我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轻,可在我心里,重千斤。

大姑抹掉眼泪,看着爷爷,一字一句道:“爹,小铁不能再跟着他爸了,再待下去,这孩子就毁了。他已经九岁了,别的孩子都上学了,他连学堂门都没进过。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这孩子想想,让他上学吧。”

上学。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我死寂的心里。

我从来不敢想。

不敢想我能背着小书包,走进亮堂堂的教室。

不敢想我能坐在桌子前,拿着笔,跟着老师读书写字。

不敢想我能和别的孩子一样,堂堂正正做个学生。

那是我藏在心底最深、最不敢说的梦。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实现。

爷爷听完,眼泪一直流,喉咙里不断发出急切的声音,像是在拼命答应,像是在说:“让他上!一定要让他上!”

大姑叹了口气:“可是爹,上学要借读费,要花钱。咱们家这情况……”

爷爷突然拼尽全力,抖动着手,指向柜子的方向。

大姑愣了一下,走过去打开柜子,从最里面,翻出一个用布层层包裹的小包裹。

打开的那一刻,我和大姑都愣住了。

里面是一沓沓皱巴巴的零钱,有一块的,十块的,最大的面额也不过五十。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被布裹得严严实实,一分不少。

那是爷爷在镇政府当厨师时攒下的血汗钱。

那是他生病后,亲戚朋友探望他时,一点点塞给他的救命钱。

那是他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舍不得买药,一分一分,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钱。

大姑数了一遍,整整两千五百块。

在那个年代,在我们那样的家,这几乎是天文数字。

大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爹,您这是……”

爷爷躺在床上,眼神坚定,死死盯着那笔钱,又看向我,用尽全身力气,微微点头。

他要用自己的救命钱,给我交学费。

他要用自己的命,换我一个上学的机会。

大姑再也忍不住,趴在炕沿上,放声大哭。

我也哭了,跪在炕边,拉着爷爷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我那时候还不懂,这两千五百块钱,是爷爷拿命换来的。

不懂他为了攒下这些钱,忍受了多少病痛,放弃了多少治疗,少吃了多少药。

不懂他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心里最牵挂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我这个被抛弃的孙子,能不能上学,能不能有出息。

我只知道,爷爷爱我。

胜过爱他自己的命。

大姑擦干眼泪,紧紧攥着那笔钱,对着爷爷郑重承诺:“爹,您放心,这钱我一定给小铁交学费,让他上学,让他好好读书,绝不辜负您。”

爷爷终于安心地闭上眼,累得睡了过去。

我以为,只要交了钱,我就能顺顺利利上学,就能迎来新的人生。

可我忘了,我还有一个毫无人性的父亲。

就在大姑带着钱,准备给我办理入学手续的第二天,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疯了一样冲到闾山。

他一进门,看都没看躺在床上的爷爷,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沓钱,张口就是要钱,要分家。

“这是我家的钱!是我爹的钱!凭什么给这小子上学!要上学也行,先把老家的宅子分给我!不然谁也别想动!”

大姑气得浑身发抖:“你还是人吗?这是你爹的救命钱!是给你儿子上学用的!你不分家,不捣乱,这孩子就能有出息,你到底懂不懂!”

“我不管!” 父亲蛮不讲理,“不给我宅子,这学,他就别想上!”

爷爷被吵醒,躺在床上,急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流,喉咙里发出 “呜呜” 的愤怒声,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我看着爷爷痛苦的样子,看着父亲冷漠凶狠的脸,看着大姑左右为难,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不想让爷爷生气。

不想让爷爷着急。

不想让爷爷因为我,再受一点刺激。

那一刻,我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决定。

我 “扑通” 一声,跪在了父亲面前。

九岁的我,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生疼,可我顾不上。

我抬起头,仰望着这个我应该叫 “爸爸” 的男人,眼泪不停地流,声音哽咽,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爸,我求你了。

让我上学吧。

我不要宅子,不要钱,不要任何东西。

我只想上学。

你让我上学,我以后好好孝顺你,我听话,我不惹你生气,我什么都听你的。

求你了……”

长跪,哀求,低头,服软。

我放下所有的尊严,只为求一个上学的机会。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姑愣住了。

爷爷愣住了。

连一向蛮横不讲理的父亲,都愣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我,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被刺了一下,又像是良心突然被敲醒。

沉默了很久很久。

父亲终于松了口。

他别过头,不耐烦地挥挥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

“行了行了,起来吧。

让你上…… 让你上。”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姑也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拉起我:“小铁,快起来,快起来!”

我站起来,腿是麻的,膝盖是疼的,可心里,却第一次涌起一股巨大的、不敢相信的喜悦。

我可以上学了。

我真的可以上学了。

爷爷躺在床上,看着我,眼泪还在流,可嘴角,却微微向上,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浅的笑。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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