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父亲丢在姑奶家空屋的那一夜,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独自面对彻骨的寒冷与黑暗。没有灯光,没有炉火,没有温暖的炕,没有一句安慰,我蜷缩在墙角,直到天蒙蒙亮,才敢从僵硬的地面上爬起来。
屋子是空的,角落结着蛛网,窗纸破了好几处,风一吹就呜呜作响。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 我饿了。
长到六岁,我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饥饿。不是平时嘴馋,不是饭没吃饱,而是那种从肠胃里钻出来、一点点啃噬骨头的空荡与绞痛。我想喊人,却发现整间屋子只有我自己的回声。我想出门,却又不敢 —— 我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会回来,我不知道外面会不会有坏人,我不知道我这样跑出去,会不会再也回不来。
我就在那间空荡荡的冷屋里,从早上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傍晚。
直到天色再次暗下来,父亲才终于出现。
他一身酒气,脚步虚浮,推开门看到我,没有一句关心,没有问我冷不冷、怕不怕,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随手扔在我面前。
“拿着,自己去买馒头。”
我愣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一块钱,不敢捡,也不敢说话。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钱。
可那钱,却像一块冰,凉得扎手。
父亲见我不动,皱起眉头,语气立刻变得不耐烦:“听不懂啊?去买三个馒头,够你吃一天。”
我点点头,蹲下来,小心翼翼捡起那一块钱。纸币被揉得发皱,边角都磨破了,我攥在手心,紧紧的,仿佛攥着自己的小命。
那时候村里的馒头,三毛钱一个,一块钱正好买三个。不大,不软,不甜,却是我一整天唯一的食物。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就固定了下来。
父亲每天一早出门,不知去了哪里,晚上醉醺醺地回来,扔给我一块钱,然后倒头就睡,从不问我过得怎么样,从不看我一眼,更不会抱我一下。
我每天的生活,简单得令人心疼:
拿着一块钱,去村口小卖部,买三个馒头。
回到空屋,就着冷水,一口一口咽下去。
早上一个,中午一个,晚上一个。
没有菜,没有汤,没有盐,没有味道。
只有干硬的馒头,和冰冷的生水。
有时候馒头放久了,表皮发硬,嚼得腮帮子疼,咽下去刮得喉咙疼,我也不敢扔。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食物,扔了,就要饿肚子。
我不敢哭,不敢闹,不敢说饿,不敢说冷。
我怕我一闹,父亲连这一块钱都不给我。
我怕我一不听话,就连这三个干硬的馒头,都没有了。
饥饿,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烙印。
我常常在夜里被饿醒,肚子咕咕叫,疼得睡不着,我就喝一口冷水,蜷缩成一团,忍过去。我开始变得瘦小、干枯、脸色发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永远不合身,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小草。
可就算是这样的日子,也并不安稳。
父亲的脾气越来越差。
他在外头受了气,在外面喝多了酒,回来只要看我不顺眼,抬手就是一巴掌。有时候我只是站在那里没动,他也会一脚把我踹倒在地,骂我没用、骂我累赘、骂我是个拖油瓶。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天傍晚,他又喝得醉醺醺回来。
我正蹲在地上啃馒头,他看了我一眼,突然火气就上来了。
“就知道吃!吃!吃!”
他一脚踢翻我手里的馒头,馒头滚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我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却不敢哭出声。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拎起来,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了我:“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我受了多少罪?你就是个讨债鬼!”
我被他揪得喘不过气,只能不停摇头,不停小声说:“我错了…… 我错了……”
那是我第一次,对自己的存在感到羞耻。
我甚至在想,如果我没有出生,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好过一点。
可我不敢死,我不敢消失。
我心里还藏着一个念头 ——
我要等奶奶。
我要活下去,等奶奶来接我。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在饥饿与恐惧里熬下去的时候,一丝微弱的光,悄悄照进了我黑暗的童年。
父亲不知从哪里拖回来一台废弃的黑白电视机。
机器外壳掉漆,屏幕满是雪花,开关都不太灵,有时候要拍好几下才能勉强出画面。就是这样一台破烂不堪的电视机,成了我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我每天啃完馒头,就蹲在电视机前,一遍一遍地拍它、哄它,希望它能多出一会儿画面。屏幕里滚动的字幕、说话的声音、简单的画面,成了我唯一的精神食粮。
我没有上过学,没有人教我拼音,没有人教我写字。
可我看着屏幕上的字,一遍一遍记,一遍一遍认。
这个字念什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今天记不住,明天继续看。
我在地上写,在墙上写,在手心写。
没人教,我就自学。
没人管,我就自己坚持。
那台破旧的黑白电视,是我的老师,是我的学校,是我的课本,是我唯一看世界的窗户。
也是在那段时间,远在闾山的姥爷,终于听说了我的处境。
有人告诉他,王家的小孙子,被扔在一间空屋里,每天一块钱三个馒头,就冷水度日,瘦得不成样子。姥爷心疼得不行,立刻托人带话给我母亲。
母亲听说之后,当场就哭了。
没过几天,母亲和继父一起来了。
那是我被赶出家门之后,第一次见到母亲。
她瘦了,眼睛红肿,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抱进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儿啊……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靠在母亲怀里,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出。
我憋了太久,忍了太久,怕了太久,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继父站在一旁,看着我,也红了眼眶。他给我买了新衣服,买了吃的,买了玩具,小心翼翼地问我:“跟我们走吧,去闾山上学,好不好?”
我拼命点头。
我太想离开这里了。
太想离开饥饿,离开恐惧,离开这个冷冰冰的空屋,离开这个动不动就打我的父亲。
我以为,我终于要得救了。
可命运,再一次给了我狠狠一击。
父亲听说母亲要接我走,立刻从外面赶了回来。他拦在门口,像一堵凶恶的墙,眼神蛮横,开口就要钱。
“想带走孩子?可以。
拿二十万来。
少一分,都别想带走。”
二十万。
在那个年代,在那个贫穷的小镇,二十万是天文数字。
母亲和继父只是普通人,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母亲哭着求他:“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过得这么苦,你就当可怜可怜他,让我带走吧,我会好好养他,好好供他上学……”
“少跟我来这套!” 父亲一口回绝,丝毫不留情面,“不给钱,人就别想带走!”
他们吵了很久。
母亲哭,继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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