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书到棚的第二日,里胥来了。

没有刀,没有锁链,也没有喝骂。来的是本坊的里正,带着两个书手、四个差役,怀里抱着空白的点散簿,手里摊着制书的抄本。他们到了六棚,先在棚口的空地上摆了一张案,研了墨,然后请棚头击鼓聚人。

人聚齐了,里正把制书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没有添油,也没有减字。念完,他合上册子,说了今日的章程。

按制,流人归籍。今日点清户口,造两本册。

一册,是有名籍的。凡在丹阳版曹、廷尉草式、军屯、城坊各处,能拿出凭据的,另记一笔,候上头示下。

一册,是无凭无据的。这一册上的人,限十日内,自行离邑,各归原籍,由沿途郡县递解安插。逾期不走的,强遣。

话说得不重,可棚里的人,脸色一层一层白下去。

书手坐下,开始唱名。一户一户上前,报姓名、乡里、来建康多少日子、有没有凭据。有春工契的,双手捧着契递上去;有占籍草册的,把皱巴巴的纸摊平;什么都没有的,就空着手站着,被书手在另一本册上记一笔,领到一块写着限期的木牌。

点到日头偏西,两本册都厚了起来。有名籍的那一册,记了两千余口;无凭无据、要领木牌的那一册,也记了一千几百口。领了木牌的人,捏着那一小块木头,没有人哭,也没有人闹,只三三两两蹲回棚里,盯着脚下的地。

棚头在一旁低声给谢珩之派来的人,报着点散的实情。

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船工,年里在新义墙按过手印,平日替人看船,他抖着手掏出掌印的凭条和一张烧窑的春工契,书手核对了,在「有籍」册上记下,他退后两步,扶住儿子的肩,整个人才没有软下去。

也有拿不出凭据的。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妇人,男人上月得了急症死在棚里,男人占籍时的那张草式,随尸体一起埋进了义庄,她一个妇道人家,说不清册上的编号,翻来覆去只说「我男人是有名的」。书手查不到她本人的名字,朱笔一顿,终究把她划进了要领木牌的那一册。妇人没有争,只把三个孩子往身后拢了拢。

还有一对从更北边逃来的老兄弟,乡里早被胡马踏平,郡县的名字都改了几回,连自己该归哪个州、哪个县都说不上来。书手问得急了,两个老人抱头痛哭,说他们不是不想回,是天底下已经没有那个叫他们回去的地方了。书手搁下笔,叹气,也只能照章记一笔「无籍,候遣」。

有名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没名的,领到一块限期的木牌。同一片棚,同一个白日,一道制书下来,人就被这两本册,悄没声地分成了两种命。

那一千几百口里,有开春雪化后才到的,有投亲不遇的,有在棚里帮工却一直没赶上占籍的,还有一些,是连自己乡里籍贯都说不全的老人和孩子。

棚头偷偷叫人飞报东园。

谢珩之到时,点散还没散。她没有去拦里正,也没有当众说一句抗旨的话。她只在棚口站了片刻,看那两本册,看那块木牌,看完,转身去了丹阳尹的官厅。

丹阳尹姓卫,是个五十上下、面容清癯的老吏,在江左做了二十余年地方官,断案不爱出头,也不爱把事做绝。他见谢珩之持刺求见,心里已明白七八分,屏退左右,把她请进后堂。

「谢先生是为六棚的点散来的。」卫尹开门见山,「制书在下,本官也是奉旨行事。先生要拦,本官劝一句,拦不住的。」

「我不拦制书。」谢珩之从袖中取出昨夜写的素纸,又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廷尉魏滂准行的流人自占草式,一样是杜书吏当年在东园录草式时的回执,「我是来请明府按制书的本意行,不是来抗旨的。」

卫尹怔了怔,接过那三样东西。

「制书写得明白。」谢珩之道,「所禁者,『无籍而聚』;所罪者,『私立名籍』。那么有籍的呢。这两千余口,名字在廷尉准行的自占草式上,凭春工契在丹阳官堤做工,中保是建康在籍的三十七坊,有坊户的手印,有官堤的经手。魏廷尉去岁已在署里立了成案:流人持此草式自证身份,不必再经原籍公文。这些人,有名有籍、有工有保,明府说,他们是『无籍私聚』,还是朝廷该安的民。」

卫尹翻着草式与回执,没有立刻答。

恰在此时,廷尉署的杜曹掾为另一桩户婚讼案,也在府衙侧厅办事。听说东园谢夫人持草式来争点散,他沉吟片刻,踱到后堂,向卫尹拱了拱手,把话挑明:「明府,那流人自占草式,是下官前年奉魏廷尉之命,亲到东园录回署里的。魏公据此已判过十七状和离、自立的成案,准流人持此自证身份、不经原籍公文,廷尉署里存了档,不是民间私造的册子。明府今日若把持这草式的人也定为『无籍』,便等于说廷尉署的成案不作数,将来流人涉讼,下官署里这一类案卷,都要推翻。这一层干系,还请明府斟酌。」

有廷尉署的人当面背书,卫尹手里那两本册,分量便不一样了。他合上册子,似叹非叹地撂出一句:「谢先生,杜曹掾,你二位只当本官为难。实不相瞒,制书颁下的次日,上头便有人递了话,叫沿江、沿城郡县『从严点散,勿为浮说所动』。本官这把椅子,坐得也不安稳。」

谢珩之听出那话的分量。传话的是谁,卫尹没有点名,她也不必追问。一道制书压着,一道口风催着,这位老尹肯在夹缝里听她把两条理讲完,已是不易。

「再则。」谢珩之接着道,「制书叫流民『归籍田』,前提是原籍有田可归、有亲可投。可今日要领木牌的一千几百口,明府可曾问过,他们的原籍,田还在不在,屋还有没有,宗族还认不认。淮北连年兵燹,许多人的村子早成了白地,人回去,无田可授,无亲可依,是安集,还是把人往死路上递。」

「所以我请明府两件事。」她顿了顿,「其一,凡已凭廷尉草式占籍、身入春工者,制书所禁既是『无籍』,便当认定他们非无籍,不予追遣,册上除名。其二,其余要归籍的,先不要一概押遣,请行文其原籍郡县勘问:田在不在,亲收不收。原籍回文,确有田可归的,再资遣;回文说无田、无亲、村墟已空的,依制书安民之本意,就地另筹安插。这叫请勘,不叫抗旨。明府是老于文法的人,这两道,依不依得制书。」

后堂里静了很久。

卫尹反复看着那两本册的数目,又看草式,又看制书。他心里清楚,谢珩之这两条,是顺着制书的字句走的,自己没有添一个字的私货;他若硬驳,便是明知这两千人有籍、明知那一千多人原籍未必有田,还要一概押遣,将来这账算下来,他这个地方官要担「违制暴遣、逼死良民」的干系。可他若全准,台城里那些盯着东园的人,又未必肯甘休。

思量许久,他取了一个折中。

「已占籍、有春工契、有坊保的,」卫尹缓缓道,「本官今日就可以认定,非『无籍私聚』,这两千余口,不追、不遣,照旧做工、住棚。这一条,本官当堂就给先生批了。」

谢珩之微微松了一口气。

「至于其余一千几百口。」卫尹话锋一转,「『行文请勘、候回文再遣』,本官做不了这个主,得申上台省。在回文下来之前,本官可以先暂缓强遣,木牌上的十日之限,宽到一月。但一月之后,台省若不允、回文若不利,这一千几百口,还是得走。本官只能给先生争这一个月,争不了更多。先生明白,本官头上,也压着制书。」

半道缓冲。

谢珩之起身,郑重一揖:「多谢明府。一个月,也是一条缝。」

「先生不必谢。」卫尹送她到堂口,忽然压低了声音,「本官多说一句。今日点散,本官的人里,混进了几个面生的,自称是别的坊来帮差的,本官却不认得。他们不办事,只在棚里走来走去,问东园谁主事、册子谁管、流民夜里往哪处去。先生回去,自己小心。这城里如今,看东园的眼睛,不止一双。」

谢珩之心头一凛,谢过卫尹,赶回棚中。

她让葛青悄悄查那几个面生的差役。葛青转了一圈回来,报说那三人确有古怪:不帮着唱名,也不碰簿册,只在棚与棚之间慢慢走,专看新来的、面生的流民,又远远打量东园的人,把谢珩之、张恪、陈墨几个的样子看了又看。

葛青网里一个江北船工,依计端着水凑过去搭话,先敬了一袋烟。那三人起先还警觉,问一句答半句,待船工自称也是逃荒来的、在棚里混口饭,才松了些。他们问的话,绕来绕去不离三样:东园每日几时开讲、都什么人来;那些无籍的册子藏在哪几处、夜里上不上锁;褚家、秦家的粮船布船,多在哪个渡头靠、什么时辰走。船工故意说东园的先生是活菩萨,三人里那个为首的冷笑了一声,没接话,只拿眼角把棚口那面新义墙的方向扫了扫。

那船工听得分明,三人说话,尾音发硬往上挑,是西州、寻阳那一带的腔,不是建康人。再问他们是哪个坊当的差、凭什么牌子进棚,他们便含含糊糊,只说是「上头叫来听用的」,问得急了,其中一人手按了按腰间。船工眼尖,瞥见那短后衣下头,露出半截黑黝黝的腰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