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几日,天一直阴着。

谢珩之是天没亮就起身的。她叫陈墨带上空白的占籍草式,又叫葛青多备了两人,赶在里胥点散的案摆开之前,先去渡头,替昨夜那一户邓家报籍。

到渡头时,天边才泛出一点灰白。

可渡头已经空了。

不是人走了的那种空,是出了事的空。窝棚还在,破铺盖卷散在地上,一筐昨夜送去的热饼滚在泥里,没吃几口。守夜的两个伙计迎上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囫囵。

「先生,来迟了。」一个伙计道,「四更天,天最黑的时候,来了一队人,不是里正,也不是里胥,是替西州运军粮的部伍,说是要赶在春汛前把粮送上游,缺伕子,专在各渡头、城脚抓无籍的青壮。他们有牌、有索,抓了人就走,说是『无籍之人,为公家出伕,正是安集』。小的两个拦了,他们有二十几个人,拿着刀,说再拦就以『窝藏逃伕』一并锁了。」

「那一户呢。」谢珩之问。

「那汉子……被他们拿绳穿了索子,拖走了。」伙计声音发颤,「他挣着不走,喊他爹、喊他娃,被人一脚踹翻,反剪了手。老汉扑上去拽儿子,被推倒在石头上,撞了头。媳妇抱着娃在边上跪,跪着求,没用。那队人抓了渡头七八个无籍的汉子,天不亮就开船往上游去了。」

谢珩之没有立刻进棚。她问那伙计,带队的打的什么旗号,腰上什么牌,船是何等船,往哪一处水汊去,什么时辰起的锚。

伙计想了想,答道:旗号卷着,没有打出来;腰牌是木头烙的,黑黝黝的,看不清字号;来的二十余人,都穿短后衣,带刀,使两条平底的粮船,船吃水深,显见重载。被抓的人一串一串拴在舱底,约摸七八个,卯时前起的锚,往上游去了,看水路,是往历阳、乌江那一带。另有一个人没有上船,背着手在渡头走了一圈,把江边新搭的窝棚挨个数了一遍,数完才跳上尾船。

谢珩之把这几样一一记在心里。黑牌,粮船,历阳水路。

谢珩之走进窝棚。

邓老汉靠在石边,头上一道血痕,人已经说不出整话,只出气,不进气。那媳妇抱着娃跪在他身旁,已经哭不出声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孩子大约是哭累了,瘪着嘴,发出小猫一样的哼唧。

葛青要去请医,被谢珩之止住了。她蹲下,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又看了看那道伤,心里已经明白。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寒夜、这样的撞击、这样一路拖出来的病,便是太医院的医士来,也留不住。

她没有说那句无用的「再想想办法」。她只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衫,盖在老人身上,又叫伙计快去烧热水、备热汤。

热水一时烧不来。那媳妇抱着娃,哑着嗓子,把后半夜的事又说了一遍。老汉烧了一夜,直说胡话,翻来覆去只念叨灶上还留着半块饼,叫媳妇拿给娃;四更里听见渡头脚步乱、绳索响,老汉挣扎着要起来看,儿子把他按回铺上,说爹躺着,俺去看看就回。这一去,就没回成。

热汤端来时,天已蒙蒙亮。谢珩之用木匙蘸了温水,一点点润在老人唇上。老人眼皮动了动,忽然睁开一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窝棚口、往江雾里寻。他嘴唇翕动,听不见声,只看得出口形,是在叫儿子。那媳妇凑过去,把娃的小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指头动了动,想要合拢,终究没有合上,目光还停在棚口,慢慢散了。

天大亮时,邓老汉咽了气。

老人死的时候,眼睛望着儿子被拖走的那个渡口水湾,没有合上。媳妇替他抹了脸、合了眼,怀里的娃忽然哇地哭出声来,哭声在空荡荡的渡头上,传出很远。

义庄的韩照得了信,亲自赶来收殓。同来的还有两个义庄弟兄,赶着一辆薄板车。这一个月,这辆车在城脚各棚与西坡之间来回,车板冲洗得发白,板缝里的暗色却再洗不净。韩照先到渡头看过邓老汉,又叫车去城隍庙戏台底下装老妪,再转去二十里外的江埭接那后生;一车装不下三口,弟兄们赶了两趟。每到一处,他都照例先问名姓乡里,问得着的,用炭笔记在木片上;问不着的,便把死者随身的物件包好,连同木片一并搁在棺头。

西坡三十亩义地,自去冬一百三十七座坟之后,这个倒春寒的三月,又添了新坟。

一百三十八,是邓老汉。

一百三十九,是个无籍的老妪。她在点散之后躲进城隍庙的戏台底下,不敢去领木牌,也不敢去棚里,活活饿了三日,等里胥搜见时,人已经硬了。她没有名,籍贯也问不出,按义庄的规矩,随身只包着半截断簪。

一百四十,是个十七八岁的后生,无籍,被另一处抓伕的队伍逼着连夜扛木料修埭,失足跌进春汛的江里,捞上来时,人已经凉透了。抓他的人丢下话,说他是「逃伕,自作自受」,尸体还是棚里的同乡凑钱,走了二十里路送回义庄的。

三座新坟,排在一起。

那张占籍的纸,陈墨从天不亮就去办了。

他按着谢珩之昨夜的吩咐,怀里夹着空白的草式,先去寻与邓家联保的坊保。坊保天没亮就被里正叫去六棚帮差点散,他追到六棚,蹲在点散的棚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趁坊保喝水的空当,把人拉到一边,央他在草式上画了押。指印按实,他又往丹阳尹的户曹跑。今日户曹为点散提前开门,门外挤满了来换凭、来诉冤的流人,队从廊下排到院中。他排在队尾,一寸一寸往前挪,心里念着渡头那一家人的名字,轮到他时,日头已到中天。

户曹用印的老吏听他说这一家老汉重伤、人命在俄顷,叹了口气,没叫他再等,先替他核对了坊保,核对了春工的工额,把丹阳尹那行「已占籍者不追」的判语,连着户曹的印,一道盖了。

陈墨捧着那张还带着印泥湿气的纸往回跑,跑到半路,正遇见葛青派去催他的伙计。伙计见了他,先红了眼圈,只说了一句:老人家,没等得及。

一上午,谢珩之没有离开义庄。她看着韩照和两个石匠把坟一一垒好,把写了名的、写不下名的木主,一一支上。邓老汉的名讳问不出来,木主上只能写「邓翁,淮北铚县人」。可那无籍老妪的木主上,连姓氏也没有,只能空着名,落一个「义庄一百三十九」。

占籍的草式,是午后才办齐的。

陈墨捧着那张纸,站在新坟前,递给谢珩之。廷尉的草式,坊里的中保,丹阳尹批的「已占籍者不追」,该有的,都有了。纸上的名字写得端正:邓翁,邓大,邓某氏,还有那个满月的娃,乳名都还没来得及取,只写了一个「邓小」。

一张纸,四口人。

可这张纸办下来的午后,老子埋进了土里,儿子被索到了不知哪一处的江上去做伕,媳妇抱着娃,站在坟前,连家都散了。

他们在最需要这张纸的四更天,没有它;等他们有了它,它能护住的那一家人,已经不存在了。

谢珩之捏着那张草式,指节抵着纸边,许久没有动。纸上的墨还是新的,坟前的土也是新的,两样都是新的,却一个也赶不上了。

黄昏时,最后的事,来了。

邓家媳妇抱着娃,找到了东园。她眼睛红肿,神色却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她身后,跟着一个江对面糟坊来收身的牙人,手里捏着一纸卖身的文券。

她是来托孤的。

「先生。」她跪下,把怀里的娃双手举上,「俺爹要葬,俺男人被抓伕的索走了,俺一个妇道人家,怀里这个才满月,没田、没籍、没男人,养不活他。江对面的糟坊肯收俺去做活,给的身价钱,俺已经拿了,一半给俺爹下了葬,一半……留给娃。」

「坊里规矩,卖身进去,不准带奶娃。俺这一去,三年五载能不能出来,不知道。俺不认得旁人,只认得先生是好人。求先生,看在这娃也是条人命的份上,收留他。等他长大了,不必认得俺这个娘,只叫他知道,他爹叫邓大,他爷爷睡在西坡一百三十八号坟里。」

谢珩之接过那个襁褓。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把没有分量的草,睡熟了,小嘴还在无意识地嚅动。

「你不必卖身。」她抱着娃,蹲下身,「东园养得起你们母子。你留下,纺棚有活,孩子我替你养,不必走那一步。」

邓家媳妇摇头,摇得很坚决。

「先生的恩,俺来世做牛做马还。可俺不能。俺男人是无籍才被抓的,俺如今也无籍,留在先生这里,明日点散、后日抓伕,一样逃不掉,反倒连累了东园,连累了先生拿那张纸替俺们争来的两千口子。俺去了糟坊,好歹是卖了身的人,坊里有名有籍,再没人敢随便抓俺去做伕。俺这是拿自己,去换一个不再被人随便拖走的名分。」

「娃跟着先生,比跟着俺强。」

她说完,朝谢珩之、朝怀里的娃,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在那纸卖身文券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牙人收了文券,催她上路。她最后看了孩子一眼,伸手想摸一摸孩子的脸,临了又缩回去,像是怕自己这一摸,就再也走不动了。她咬着牙转身,跟着牙人,一步一步走出东园,没有回头。

那一个黄昏,东园里落了一地残花。三月尽了,墙根那几株桃李,花瓣叫前几日的雨一打、风一卷,扑簌簌落了半院,踩在脚底,无声无息。谢珩之抱着那个襁褓站在花影里,没有替这些花说一句话,也没有让这些花替谁去说什么命。花到了时候,自会落;人到了绝处,却连落在哪里,都由不得自己。

当晚的讲,东园照旧开了。

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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