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贾藿作威作福，今日却对这年轻公子如此恭敬。周围百姓见此无不感慨，茸城怕是又要被压榨一空。
贾藿在众多失望的眼神里恭敬地迎天齐上马车。
马车由双匹黑皮宝马拉着，外面贴金饰银，以绿松石镶嵌出虎形，车轮以青铜铸造，内里以贵妇人最喜爱的绸缎做内饰，入座柔软，更有虎皮做被。
茸城因有陈氏在，城主之位向来空悬，故有朝廷下设县丞代为处理城中事务，而今这人便是贾藿。
区区县丞，排场比陈氏家主还大。
“茸城还真是富贵，大人这日子才能如此滋润。”天齐语气平静，似乎不是在讽刺。
贾藿拿不准主意，想以银钱诱惑天齐，但这天齐身份特殊，刚才又斥责鳆鱼之事，若想奉承也得拿捏好分寸。
“公子过谦了，河东陈氏屡世公侯，下官这点家业不算什么。”
此话虽有奉承之意，可明里暗里也是提点天齐。
他贾藿的钱不干净，陈氏发家时难道不曾做过那无耻之事？不过一丘之貉，要在这做正人君子，也要先舍了陈家的荣华富贵才是。
天齐行得端自不怕贾藿点他，笑而不语。
这番沉默反倒助长贾藿气焰，炫耀起自己那奢靡生活。
“茸城啊哪都好，就是偏远，想吃些新鲜海物着实难，冬日里的鱼运过来早硬了。下官寻人造了一辆车，底厚三尺，中间掏空镶上隔火的青铜，再放入火盆，上头就能放上大桶装海鱼，待运来时，鱼还活蹦乱跳。”
贾藿期待道：“下官到了家便让厨子用煎炸蒸煮的法子各做一道菜，就用今晨到的那条鱼。”
天齐没搭理他，自顾自掀起车帘往外看。
这条街不比天香楼那条富裕。天寒地冻，人在外面久了早冻透了。不少人耳朵都缺了口。冻烂…长好再被冻烂，如此痛苦日复一日。还有人捂着腿脚，北方冬日严寒，多数人因此留了腿疾。摊主们一边瑟缩着搓手一边叫卖，希望今日能多卖些东西早点回家。
贾藿被寒风刺得一抖，见天齐不说话想活跃气氛，“城里百姓都安居乐业，生意好得不得了，这大冬天也不回家。”
天齐听完转头盯着他，手上的帘子却没放下。
贾藿道：“下官实在担心公子染了风寒，不若您将帘子放下？”
天齐却反将帘子掀得更开，干脆挂在上头，笑道：“如此安居乐业的盛景，大人也该好好看看您的成果。”
茸城干冷，风也冷硬，这条街又在风口，马车移动时冷风直往里面灌，炭火的暖顷刻消散。天齐修仙之人不受影响，贾藿肥胖可纵欲过度内里早空了，冷不丁被这么冻一下，没过片刻就觉得自己呼吸沉热，有风寒之兆。
贾藿又气又急，心里骂天齐正当风口怎么没被冻死。
“公子从京中来处理陈家案子，路途遥远，实在辛苦。听说今日有赌局，也不知结果如何，可要下官带您押一回？”
天齐问道：“不知大人押的是能还是不能？”
“自然是能。”贾藿胸有成竹。
天齐意味深长地道：“我暂且身无官职赌一把也无妨，可大人是朝廷命官…”
熙和律法，官员不得赌博。废太子曾因好赌，私设赌坊，甚至将自己摸索的出千手段传授给底下人，靠千术揽财，将人骗得倾家荡产后再拉拢人心。
太子生母乃是叶后，后宫被叶氏姑侄把持，恰逢皇帝本就要清算叶氏一脉，太子此举可算得上为皇帝递上屠刀。
因有废太子在前，朝中对赌博一事管控更加严格，民间虽屡禁不止，但朝中官员绝不可参与赌博。
贾藿仗着天高皇帝远，强龙不压地头蛇，根本不在怕的，“赚些外快而已，公子是陈氏子弟，您想赌一把，只要不到处说传到上头，有谁敢查到您头上？”
天齐心道这人还真是烂到骨子里，实在看不下去这个又丑又恶的嘴脸，偏过头不答话。
贾藿看天齐不表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撇了撇嘴，只当陈氏多了个伪君子。
两人一路再无言，只有坐在贾藿对面隐形的南星云独自气愤。
好一个贪官污吏，也不知这凡间的皇帝是做什么吃的，这样一个搜刮民脂民膏，视人命如草芥的东西还能做官？难道朝廷的官员不该是有识之士，不该是一心为国为民的君子？
朝廷选官，该是像仙门考核一样，能者居之！
她看着外面讨生活的百姓，许多手艺人的商品被风吹得歪歪扭扭，他们不得不一遍遍把东西扶起来，伸出袖子的手冻得通红。
南星云心道：真是可怜，若是人的命能公平一些，这些苦就不集中在他们身上了。
风时而呼啸的更狠，将她头发一大捆都吹起来，扫打在脸上难免有些疼。
南星云有些烦躁地想拢起头发放在另一侧，可风太大，刮的头发乱舞打结，手上起了倒刺刮住了几缕发丝，一用力还撕下点皮渗出血。
她吃痛放下双手，低头看去只见手指红肿，关节起了红色水泡，一碰便钻心疼，手背还有开裂紫红的伤痕，一块块冻疮又痒又疼，不敢抓不敢挠。
不仅手上如此，脸上也陆续出现开裂的口子，虽细小但只要她做出什么表情就会被牵动，耳朵也开始发痒发热，她忍不住拿手反复搓。
这是什么感觉？
她转头细看那些百姓，见他们亦是如此。
又疼又痒扰得她心绪不宁，情绪波动间一直不曾出现的三尸突然冒头。一个个如孩童般的小人儿探出脑袋对着她哭，字字句句诉说着苦。
“今年天气不好，收成太少，压了那些泥腿子的工钱也没不比去年赚得多。”
“还不是那些家伙干活儿太慢，手脚麻利些，收成的时候仔细点，能再多赚一笔。”
“我还只是富户，什么时候也能招兵买马，有自己的家学，成一方豪族。说不定有一日也能入京做做宰相。”
“得了吧，天下大乱这么多次，还不是那几个世家之间来回得皇家宠幸。”
“看着眼红，谁不想分一杯羹？谁不想替了叶氏？我妹子容色也好，若是进了宫，将来抬我家做新贵也不难。”
富贵人家哭完，贫苦人家也哭。
“这条街上怎么这么多卖人偶的？要是只有我一个，生意总该好起来了吧。”
“要不是冬日下不了地，谁愿意跟你挤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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