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救他。”
铁面下传出的声音模糊而低沉,像隔着水,却又带着刀刃划过骨头的寒意。
谈芷没有动。戟尖上的血还没有干透,正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淌,温热黏腻,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滑过锁骨,没入领口。
她抬起眼,直直看向马上那个面覆铁甲的人。
“我没有救他。”她说,嗓音干涩却稳得出奇,“我只是有话想问他。”
朔方郡如何了。契丹人打到哪了。有没有人逃出来。有多少人还活着。
她父亲在哪儿。她母亲在哪儿。这些念头烧成通红的铁珠,在她胸口疯狂乱滚,每一下都烫得她几乎要弓起脊背,可她的脸上愣是不露分毫。
旁边一个骑兵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上上下下扫了她一遍。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粗衣,袖口磨得发毛,头发胡乱挽了个髻,脸上又是血又是灰,看上去和这条街上任何一个落魄女子没什么两样。
“别狡辩了。”那骑兵嗤了一声,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你一个姑娘家,跟契丹奸细有什么好说的?大街上这么多人,就你敢往前凑。不是同党是什么?”
谈芷抬起眼。她没有看那个副官,而是看着马上的铁面虞候。
“我是燕绥录事参军郑隽的外甥女,朔方谈孟将军的女儿。”她一字一顿,“我父亲守城殉国,母亲也不幸罹难,我的家人都死在契丹铁蹄之下!”
“我接近那奸细,就是听到他是契丹的走狗,想亲手了结了他!”谈芷一字一句,带着真实的恨,她盯住铁甲覆面的人,“虞候觉得我是契丹奸细的同党吗。”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她。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粗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你说你是郑大人的外甥女就是郑大人的外甥女?”他冷笑一声,转向铁面虞候,“虞候,咱们留那个线人一口气,就是为了钓出他的同党。”
“这女的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这时候凑上来,形迹可疑,决不能轻易放过。不如先押回去,好好审一审。”
他说着,嘴角浮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目光在谈芷的领口和腰间黏腻地一绕。
旁边几个骑兵也呼啦一下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帮腔,声音叠着声音,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狗。
“虞候,这女的不简单。方才咱们那么多人,她面不改色,还敢跟您对视。寻常人家的姑娘,瞧见咱们的铁甲早就腿软了。说不定是个头目,带回去深挖,顺藤摸瓜,能扯出一串来。”
“说得对。”另一个年轻些的骑兵接口,“朔方郡刚失陷,下一个就是燕绥。这个时候可不能掉以轻心。城门不怕他们从外面攻,就怕有内鬼从里面打开。”
话音未落,两双手从后面猛地伸过来,一左一右扣住了谈芷的肩膀,将她反剪着死死押住。
谈芷腹部那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被这个粗暴的动作猛然撕扯,剧痛像一把生锈的刀子捅进肉里,狠狠一绞。
她眼前一黑,险些跪倒,却硬生生咬住了牙关,将一声痛哼和着一口血腥死死咽了回去。
“你们再耽搁一会儿,”她从齿缝里逼出话来,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真正的奸细,就要跑远了。”
押住她的手松了松。
“方才我凑近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谈芷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嘈杂的街巷里,“他说,走!”
副官皱眉:“什么?”
周围忽地安静了一瞬。
“这个线人知道你们在周围埋伏,也知道他的同党在暗处守着。他把我认成了那个同党,才会开口赶我走。”
她顿了顿,急促地喘了一口气,腹部的剧痛让她的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个人一定是一个和我有着某些相似之处的姑娘。”
“胡搅蛮缠。”副官看向自己的头儿,等着他一声令下,“虞候。”
谈芷没有理会那个副官。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穿过晨雾和刀丛,直直地落在铁面虞候身上。
他的眼睛在铁甲后面冷冷地注视着她,像结了冰的深井。
“我已经落入你们手中,我话中的真假,你们一查一问便知。”谈芷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沙哑却没有任何退缩。
“虞候当然可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刑具也好,审问也好,我一个女子,扛不住什么。可等你们审完我,发现抓错了人,真正的奸细早就出城了。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丢的是虞候自己的差事。”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不冲,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时间不等人。虞候不妨想想。”
副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几个骑兵互相看了一眼,手里的刀柄握紧了又松开。
铁面虞候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的皮肉看一看她的心。
沉默。
空气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绷得人呼吸发紧。
“把她绑了。”他说,声音从铁面底下传出来,依旧没有任何波澜,“这条街围了,挨个排查。”
副官应了一声,从马鞍旁扯下一截麻绳,三两下就把谈芷的双手反绑在路旁一根拴马的石柱上。麻绳勒进手腕的皮肉里,又粗又糙,一动就磨得生疼。
“老实待着。”副官拍了拍手上的灰,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回头再收拾你。”
谈芷没有理他。她靠在石柱上,看着那些铁甲骑兵分作两队,一队守住街口,一队开始挨家挨户地砸门搜查。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有人骂骂咧咧地开门,随即被推到墙边。女人们缩在灶台后面,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整条街像被翻了个底朝天。
一炷香的工夫,骑兵们从沿街的铺子和院落里搜出了七八个年轻姑娘。她们被推到街中-央,站成一排。
有人吓得浑身发-抖,有人捂着脸哭,有人茫然无措地看着周围这些凶神恶煞的铁甲骑兵,连话都说不出来。
副官快步走到铁面虞候马前,脸上堆着笑,又是搓手又是哈腰:“虞候,说来也巧,方才有个不长眼的弟兄,把来买早点的七姑娘当成了可疑人物,得罪了她,被她好一通训斥。”
“我是又训人又赔不是,这才终于让她消了气,答应不在赵大人面前告状。要不然,只怕虞候又得挨赵大人的责……”
“不对。”谈芷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剪刀,铰断了他的话。
谈芷一直在观察那些姑娘,她们大都穿着粗布衣衫,灰头土脸,当她看到她们的鞋子的时候,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谈芷脑子里。
那个商贩,那个被一戟捅穿了喉咙的线人。在她停在他面前的一瞬间,就让她走。
他甚至没有抬头。
那么他凭什么断定她就是那个不应该出现的人?
鞋子。
他垂着头,最先看到的,那双踩在青石板上的白缎绣花鞋。
真正的同党,穿的就是这样的鞋。
那副官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没收干净的讨好笑容,拧着眉头狠狠瞪了她一眼:“你这嫌犯怎么这么多话呢?再多嘴看我给你嘴堵上!”
谈芷没理他,抬眼看着铁面虞候。
“你们抓错人了。”
“此话怎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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