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含章还没来得及回答,谈芷就倒了下去。

整个人忽然失去了支撑,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手臂穿过她的肩背,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入手是一片湿冷的汗意,她的额发黏在鬓角,脸色白得发青。

他低下头,看见她腰腹间的青布衣裳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湿痕。

地面上零零落落的泪痕之间,几滴暗红色的血点已经半凝了,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来人。”沈含章的声音不高,却让掌柜的从柜台后面弹了起来。

书肆后院的厢房里,两个婢女小心翼翼地把谈芷安置在榻上。

广源商社在燕绥城里开着医馆药铺,掌柜的亲自跑出去请郎中,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领了人回来。

郎中是商社药铺里坐诊的老手,一搭上谈芷的脉就皱起了眉。

他剪开她腰间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露出底下那道上过两次药却始终没有愈合的伤口。

伤口边缘红肿外翻,缝针的线脚之间渗出黄白相间的脓液,混着新鲜的血液,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

“这姑娘中了毒。”郎中的声音沉下来,“入肉之后让伤口久不愈合,一日一日耗着。拖得久了,失血过甚,再好的人也撑不住。”

他利落地清理创口,敷金疮药,重新包扎妥当。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看向一直站在窗边没有说话的沈含章。

“这姑娘伤得不轻,毒虽不烈,但拖得太久了。若不解了余毒、卧床静养,再这么来回奔波折腾,怕是真会伤及性命。”

沈含章的目光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谈芷身上。

她躺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更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那些锐利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只剩下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瘦削的肩胛骨硌在薄被底下,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雀。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

“好好照看着。”

窗外忽然炸开一蓬烟花。

子时到了。

花灯陆续熄灭,河面上漂着写满心愿的绢帛,被人们放了又忘了。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起来,把书肆二楼的窗纸映得明明暗暗。

街头巷尾传来零落的欢呼声,夹杂着更夫敲梆子的声响。

沈含章站在窗前,侧脸被烟花的光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想起郑蘅还在等他放河灯,却没有动身的意思。

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之间,许潜无声地换了一个姿势。

他盯着书肆二楼的窗户,目光在那扇窗和街角另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之间来回扫了扫。

那个人影是陈七。

沈含章转身走下楼梯,马车已经在书肆门外等着了。车夫弯着腰问:“少爷去哪儿?”

“博易务。”沈含章上了车,放下车帘,“走清梧巷那条路。”

清梧巷。

那是从书肆到博易务绕路的一条道,正好经过郑家正门。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缓缓驶入已经渐渐冷清的街市。

陈七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在郑家门前那条巷口停住了脚步。

郑家的大门已经关了。门口两盏灯笼还亮着,光线昏黄,照着紧闭的黑漆大门和门前的石狮子。

马车经过的时候,停了片刻,而后继续向前,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陈七转身回府禀报。

沈含章的马车渐行渐远,在一条暗巷深处停稳。

车夫放下脚凳,他踩着脚凳下了车,理了理袖口的褶皱,独自走进了博易务后院那道不起眼的侧门。

院子里没有点灯。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灰色的细线。

正堂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腰间挂着一柄窄长的刀。

“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沈含章的声音很轻,不紧不慢,像是在谈一桩寻常买卖,“讨个解药不过分吧。”

斗笠底下传出一声低笑。

“那个姑娘可不简单。你趟这趟浑水,想清楚了?”

“只有我算计别人,”沈含章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黑暗中看不清,却能听出语气里的笃定从容,“你何时见别人算计得了我?”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抛了过来。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沈含章稳稳接住。

是一个小瓷瓶,青色的釉,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好自为之。”

那人留下这三个字,转身走进了更深的阴影里。人就这么消失了,像是被黑暗吞没了。

沈含章站在原地,把那只瓷瓶在掌心里转了转。

月光从洒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那张温润清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角还挂着一丝习惯性的浅笑,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是冷的。

翌日。

谈芷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方陌生的天花板。

她躺在一间干净的小厢房里。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墨香和旧纸堆的气息。

她花了几息才想起来这是哪里。

书肆。她与沈含章夜谈,然后昏了过去。

谈芷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腰腹间传来一阵钝痛,比之前那种灼烧般的疼温和了许多,但还是让她闷哼了一声。

旁边一个守着的婢女连忙按住她的肩膀。

“姑娘别动!大夫说了,您这伤拖得太久,再不安生静养,怕是真会伤及性命。”

谈芷没有理会她,还是坚持坐了起来。

那个郎中恰好端着一碗药推门进来,见她已经坐起来了,把药碗往桌上一搁,脸色很不好看。

“我说姑娘,你这刀口上淬了慢性毒,要不是今晚换了药解了毒,再拖上三五日,神仙都救不了你。老夫行医三十年,没见过哪个病人伤成这样还来回折腾的。”

谈芷看了他一眼。

“你这伤一看就不是好好躺着养出来的。”郎中没好气地说,“伤口裂了又裂,缝线都快被你挣断了。你要是还想活着,就在这榻上老老实实躺三天。”

“三天不行。”谈芷说着就要下床。

郎中和婢女对视一眼,正要上手去拦,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从长街的另一头涌过来,伴随着铁器碰撞的脆响和什么人尖利的哭嚎。

那声音像一盆冷水泼进了七夕刚过、余温尚存的街巷,把所有残留的喜气都浇灭了。

谈芷止住了动作。她偏过头,透过半开的窗朝外看去。

一队人马正从长街上压过来。

二十来个士兵,清一色的玄色甲胄,腰悬鞘,手执刀。

领头的那个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浑身上下裹在铁甲之中,脸上覆着一张铁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右手提着一柄长戟,戟尖斜斜地垂向地面,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戟尖上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在火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泽。

长街上的百姓四散奔逃。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收摊慢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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